烛火随着阴湿的风妖艳地摆动,烛光照在佛坛上的佛像上,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被烛火燃烧的红蜡随着蜡烛淌下,最后凝固在烛台和佛龛上。那抹艳红慢慢铺满了佛龛,破烂的半扇木门随着阴风吱嘎作响。从禅院外看进来,佛昙之上像是被浓稠的鲜血浸染,正在以诡异、缓慢的速度流淌而下,慢慢浸染整张佛龛。禅院内的池塘里铺满了生锈的银币,两只通体漆黑、身形八尺的鲇鱼穿梭在一池腐烂的鲤鱼尸体中。禅院大门处,灰白的大理石柱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或是被砸掉半截身子,或是被削去尖牙利爪。可是那块牌匾却是被擦得净亮,一尘不染。

他们称这为,虔诚。

他们抹去昨日留在嘴角和衣角干枯的斋饭,踱步走向斋堂。他们紧闭双眼,从未睁开,就算是摔倒,皮开肉绽,也未曾睁眼。倘若睁开就能瞧见眼窝中是漆黑的血洞,空无一物。耳垂处以朱砂色的线缝着两块皮肉,缝合处化脓与血痕参半,两侧耳垂如同爬上了两只细长的蜈蚣,狰狞,诡异。眉间一点朱红,点缀着他们苍白的皮肤,更显妖艳。细看却是用剔骨刀刮出的血洞,其中森然白骨若隐若现。依然能看到他们每人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盘着。若仔细看去那分明是一颗颗眼球,其中鹿、羊、狗、猪,各种兽眼大小不一瞳孔形状也各不相同,而将整串佛珠串起来的结处,便是两颗人眼。这何尝不是,众生相。在烛火照耀下,这些眼瞳像是在观望着四周,惊恐,愤恨,怨毒,茫然。

他们称这为,佛像。

妖艳的烛火照在暗金色的钵盂上,金光洒在斋堂的墙上,泛起亮金色的波纹,整栋建筑宛如用流金砌成。筷子与钵盂碰撞,发出闹人心魄的摩擦声,像是森然白骨划过铁板,留下道道抓痕。桌上摆着一叠叠斋饭。碟中的豆角诡异弯曲,被送入他们口中的时候,先是绵密,再是发出骨裂般的脆响。他们就这么一截一截地往嘴里送,有时还会被肉里参着的铁环崩掉半颗牙齿。巴掌大的桃子堆成小山,他们拿起一个送到嘴边,一口咬下,汁水在脸上爆开,洒到衣服上。若近了看,那颗桃子分明跳动了一下。斋堂的锅中还炖着汤,豆腐块被切得四四方方,汤顶铺着一层厚厚的油和浮沫,散发着腐臭的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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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称这为:吃斋。

他们握着比小臂还粗的三柱香,走向香炉。足足半间房大的香炉内,这火烧得九尺高。木头,烧不了那么旺。噼啪作响,油花在火种溅起,又迅速被火光点燃。这火像是这院子里的一只冤魂,想要将这腐朽的院子整个吞噬,净化这里的一切,带着这里一起化为焦炭。渡鸦落在院子的房顶上,他们借着火将香点燃,把手探进火里,任由烈火烧穿小臂。借着火光才看得清,他们的脸上是贪婪、欲望、罪孽;身形穿着的是虚荣、怠惰、糜烂;身上冒着的气味是酒气、油腻、血腥。滚滚浓烟卷起,檀香缭绕的烟裹挟着他们的身子,遮掩了欲望,模糊了身形,洗去了气味。剩下的只有一片虔诚,一身佛像,一股斋味。

他们称这为:香火。

他们是杀人如麻的死囚,是喝着人血的奸商,是丧尽天良的色鬼。他们罪孽深重,表里不一,贪得无厌。他们用虚伪洗去自己身上的罪孽,用金砖堆砌出自己的虔诚,用烟火遮掩自己的心虚。他们在六根清净的佛像前求财富,求姻缘,求宽恕,求一个纸醉金迷,求一个莺莺燕燕,求一个心安理得。他们用这香火遮住了自己的眼睛,用这禅院挡住了报应,用那尊佛像镇住了自己心里的鬼。

他们称这为:六根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