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儿?
白的,全是白的,不应该这么白。
四周的墙壁被粉刷得洁白平整,靠窗的桌子是磨砂白的样式,桌上翻开的书页也是亮白色。
我还在做梦吗?家里的红砖墙分明坑坑洼洼,床边的木桌也积了一层灰。书本?谁有闲心看那东西。
我将自己从床上撑起,身体感到异常笨重,像有块岩石堵在躯干里,绝不像是二十岁左右的身体。双脚一触到地面的瞬间便打了滑,我一个趔趄(liè qie)跌坐在地上,这才看清埋伏我的,是一双拖鞋。真是太奇怪了,我家分明没人穿拖鞋。
脑袋昏沉得紧,我索性瘫坐在地上,让冰凉的地板帮我醒神。窗外大雨倾盆,雨水藕断丝连地一同落下,仿佛湍急的河水正从云端涌下。我忽而想起某个人曾对我说的话:记忆就如奔流不息的河流——
话到一半,脑中忽然没了声响。这句话是谁说的?下半句又是什么?我到底在哪儿?雨滴打在窗户上又流下,留下模糊的斑点,将窗外的世界分割成一块块碎片。我的大脑仿佛也被水珠切割开来,记忆如纵横交错的血管在脑中肆意逃窜,叫人一阵晕眩。
门外突然传来窸窣响动,有人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来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长相秀丽,眉眼恍惚间有点像我的父亲。她见我坐在地上,忙不迭地把手上那袋蓝莓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浆果放到一旁,弯下腰要来扶我。
我认不得她是谁。父亲的亲戚里没有这号人物,我也没有这么年长的朋友。只是看见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放松,仿佛我们是相识已久的故友。
“你怎么坐地上了?摔着没有,疼不疼啊?”她眉头轻蹙,语气中是难以言喻的担忧。她伸手要来拉我的胳膊,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收回手,那是种对陌生人的天然抵触。我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一种我一时无法找到形容词的情绪,却又让我莫名有些心疼。
我嗫嚅着,还是问出口:“请问你是……?”她眼中倒映着窗外的景色,雨势更大了。
她把我搀扶到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着。恍惚间,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熟悉的薰衣草香,看来她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洗衣液。
顺着她的动作,我看见了被攥在手心的那只手,那绝不是属于我的手。那是双干瘪又皱巴、青筋暴起的手,怎么可能是我的手?我的手应当是粗壮有力、骨骼分明的,怎么可能是这一双皱书页一般的手。我颤抖着要起身,我要找一面镜子,也许镜子中倒映的才是真实的世界,我要回到原来的世界,这副老态龙钟的躯干,怎么会是我的身体。
女人忽然扑进我怀里,她耸动的肩膀让我一时不知怎么将她推开。她环抱住我的臂膀,如此瘦弱的她竟然足以将我半揽进怀里。她一味地念叨着:“爸爸,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不知是想说服谁。
爸爸?她看起来年龄比我还大,不,我得离开这个奇怪的、虚幻的地方。
我的脑中突然奇妙地清明了许多,我想起一个很老的人,说过一句很老的话: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水流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这一刻的水,蕴含的已经不是上一瞬的杂质。人是否也无法踏足同一段记忆呢?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走到这条河边,我从没记住过什么。
透过她肩膀和脖颈间的空隙,窗外是雾蒙蒙的一片。我终究还是抬起手,抚着女人的后背。她看起来是那么悲伤,叫我不敢戳破这场幻梦。
她似乎舒了口气,环在我臂膀的手臂也放松下来,随即从袋子里拿出盒蓝莓,轻声道:“爸爸,多吃点,对身体好的。”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木讷地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进厨房。
这真是好奇怪的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