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罗弄大华士(Lorong Tawas)的林间,火光再次亮起。陶光龙窑(Thow Kwang Dragon Kiln)一年只点火三四次,但每一次都像一场等待已久的仪式。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狭长的窑体翻腾而上,木柴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铺开。有人守着投柴口,有人盯着火色变化,也有人只是静静站着,看火。气氛既热烈,又带一点紧张。因为一窑的成败,从来不完全掌握在人手里。
每一件陶器,都经历了数月构思与反复修整,最终要在超过1200摄氏度的高温中接受考验。火候、风向、柴量、摆放位置,任何细节都可能改变结果。在这个讲求效率与精准的城市里,这种带着不确定性的创作,显得格外真实。
一条“龙”串起旧日新加坡
龙窑,是一种依坡而建的长形窑炉,结构像一条伏地的龙。火从窑头点燃,沿坡一路向上,温度逐段递升,可以同时烧制大量陶器。
在今天,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传统展示”。但在上世纪中叶,它却是新加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时的家庭离不开陶器:储水用的水缸、腌制食物的酱缸、种植植物的花盆、日常使用的碗碟,这些器物,大多来自龙窑。
从1940年代起,新加坡的陶业逐渐发展起来。德光岛曾出现早期龙窑,而惹兰缶(fǒu)窑(Jalan Hwi Yoh)一带更成为陶业集中地。全盛时期,全岛分布着十多座龙窑,柴火不断,窑烟袅袅。“三美光陶艺”等老字号,也在那个年代建立起口碑,成为早期新加坡制造业的一部分。
消失的窑火
如果今天走进惹兰缶窑,你看到的只是一片安静的绿地“缶窑公园”(Hwi Yoh Green,缶窑埔)。园中摆放着几组仿制陶缸,像是对过往的一点提示。真正的龙窑,大多已经消失。
龙窑的逐渐没落,原因并不单一:
城市发展需要土地,高楼取代了窑场;
工业化生产带来更便宜、标准化的器皿;
柴烧烟雾曾被视为环保负担;
年轻一代逐渐远离高强度手工行业。
最终留下的,只剩两处:陶光龙窑与源发龙窑。其中,陶光龙窑是新加坡仍在运作的“活龙窑”。
从古窑到南洋
关于龙窑的源头,新加坡民间文史研究者李国梁曾做过系统梳理。他指出,中国烧陶用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从最早烧制陶器的窑穴,到商周时期逐渐提升温度的窑炉,再到东汉、三国、晋代已相当成熟的龙窑结构,这项技术经历了漫长的演变。
在中国绍兴凤凰山,至今仍可见古代龙窑遗址。那些残存的陶片与窑体,记录着古人如何掌控火与土的关系。随着华人南来,这套技术也被带到南洋,在新加坡落地生根。换句话说,新加坡龙窑不仅属于新加坡历史,也连接着更广阔的东亚陶艺传统。
火与土之间的“偶然之美”
在众多窑型中,龙窑只是其中一种。还有穴窑、馒头窑、凤凰窑、登窑、火车窑等,不同结构会影响火焰流动与温度分布。新加坡南洋陶艺协会会长陈德兴,正是长期研究与实践这些窑型的陶艺家之一。在他看来,柴窑最迷人的地方,在于“不可控”。
木柴燃烧产生的灰烬,会随气流附着在陶器表面,在高温中自然熔化,形成独特的灰釉效果(俗称“落灰”)。再加上火焰路径的不稳定,每件作品都会留下不同痕迹。
相比之下,电窑的温度稳定,结果可预测,而柴窑的变化丰富,充满偶然。柴烧作品更像人与自然共同完成的结果,而不是单纯的人工制造。
为了追求这种效果,不少陶艺家甚至远赴中国、日本、韩国等地参与烧窑,因为不同地区的气候、木材与窑型,都会带来不同结果。
从新加坡工艺到国际舞台
也正是在这样的探索中,新加坡陶艺逐渐走出新加坡。陈德兴的陶瓷作品,已被多个国际陶瓷机构收藏,包括江苏宜兴陶瓷博物馆、山东淄博泰山瓷业博物馆、台湾莺歌陶瓷博物馆、韩国南怡岛陶瓷馆、意大利瓜尔多塔迪诺陶瓷博物馆等。他也受邀到德国、突尼斯等地参展与交流。
这不仅是个人成就,也反映出一个趋势:新加坡陶艺不再只是“地方手工艺”,而是在国际陶艺语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它融合了南洋经验、华人传统与当代创作语言,形成独特风格。。
传统如何继续?
龙窑的困境,其实也是很多传统工艺面对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在现代城市中继续存在?
过去的生产功能已经被取代,但文化价值却逐渐被重新认识。如今的龙窑,不再只是制造器物的地方,也成为教育、体验与文化交流的空间。
随着环保技术进步,柴烧的烟雾问题也有望被更好控制。这意味着,传统与现代并不一定是对立关系。关键在于,是否愿意为它保留空间?
*此文改写自2025年7月刊登在联合早报的窑火不熄 新加坡陶艺的传承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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