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难变黄金 加龙古尼风光渐逝

一名大婶载着纸皮和半篮子的汽水罐,到废纸回收站赚取生活费。(陈来福摄影)
一名大婶载着纸皮和半篮子的汽水罐,到废纸回收站赚取生活费。(陈来福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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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组屋楼下若传来喇叭声,探出窗外看到站在罗厘旁,握着手推车的男子,大概就是加龙古尼先生来了。

“加龙古尼”(karung guni)在马来文意指“黄麻袋”(karung指麻袋,guni是黄麻),但在本地一般公众的认知里,它指的就是买卖旧货为生的一群人。

何以买卖旧货的人,会跟黄麻袋扯上关系?据说,早期的旧货商会将挨家挨户收来的旧货,装进随身携带的麻袋,日子久了,就被赋予“加龙古尼”的称号了。

但如同语言词汇会随着时代变化,行业的定义也会随之变迁。曾几何时,碰到街上的拾荒者,或推着装满旧货推车的阿叔阿嫂,大人们就会认真地跟小孩子说:“这就是加龙古尼。”

小孩子长大后才知道,大人们对“加龙古尼”一词认识并不深,对这一行也的了解也往往很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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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珍30年来兼职当加龙古尼,以前为了帮补家用,如今为了贡献环保。

曾月入达6000元

对菜鸟加龙古尼而言,有时挨家挨户走遍15层楼高的组屋,也才收到10公斤废纸,老鸟凭着老顾客介绍,很快就收得到100来公斤的货物。

这是做了23年加龙古尼的陈大叔(50来岁)的真实经历。

陈大叔五年前改行当园丁,直到2013年,他还是天天开卡车,穿梭在组屋间的加龙古尼。

1990年,陈大叔还在肯德基快餐店当送货员,当时为了补贴家用而兼职卖卖旧货。

他说:“送货员薪水不高,当时纸的价钱却不低,我就趁下班后和周末时间回收和转卖废纸,赚赚外快。”

忆起刚出道的日子,陈大叔叹说,加龙古尼一行并不容易做。有时你要买,人家未必要卖,试过走遍整座组屋,才收到10公斤废纸。

入行几年,陈大叔跟居民建立起关系,从菜鸟变成老鸟。有些居民会跟他要联络号码,一有旧货就通知他,甚至介绍朋友和邻居给他。

跟居民有了互动,建立起诚信之后,他再次走访同一座组屋时,很快就能收到100多公斤的废纸。

2000年,陈大叔的公司大规模裁员,公司让他选择留下或离开。他说:“一来加龙古尼生意我已做上手,二来想趁还可以动的时候出来闯闯,所以我选择离开,当起全职加龙古尼。”

2006年,废纸和废铁的价格到达高峰,据陈大叔所说,勤快一点的话,他月入可达6000元。

直至2008年的金融风暴,废料价格大跌,这一行变得很难做,他也在2013年“收山”。

他笑说:“当时觉得不用勉强,在这行有过收获,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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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纸往往堆成一两层楼高的“纸塔”。

利润今非昔比

利润虽大不如前,就算罗厘载到的旧货比过去少了大约四成,旧货商仍日复一日到废纸回收站报到,有人三天两头往废铁厂跑,不为20元微薄利润,只因身为环保者的自豪。

某个周二的下午,记者造访德福巷的废纸和废铁回收站,观察了旧货交易的经过。

杨阿华(53岁)驾罗厘来到德福8巷,在一家废纸回收站外排队。

罗厘上折好堆叠的纸皮、旧报纸和旧杂志,是他这一天的收获。

记者问他,今天生意如何时,杨阿华苦笑回说“很淡”。

他说,罗厘上的废纸重600公斤,比起10年前的一公吨少了四成。加上石油价格上涨、废纸价格低迷,600公斤的废纸只能为他换来五六十元。

车龙往前移,终于轮到杨阿华,临走前,他落下一句“年轻人,想发财,别做加龙古尼”。

在德福7巷的另一家废铁回收站。60岁的杨贵珍正忙着把罗厘上的铁盒铁罐卸下称重,计算报酬。

记者上前询问杨贵珍这趟的收获,她耸耸肩笑说:“才20元啦”。

杨贵珍的本业是木料工厂的送货司机,送一趟货可赚60元。她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兼职当加龙古尼,相熟的咖啡店老板会把不要的铁罐铁盒留给她,让她拿去卖。

废铁价格好的时候,她每跑一趟可赚60元,是现在的三倍。

何以利润大不如前,还一如往昔地来回收站报到?

她听后笑着回说,她当加龙古尼不全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环保。“没有我们,新加坡的环保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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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拆除重型机器和电脑零件,再将里面的铁制品进行分类。

日晒雨淋遭冷嘲热讽

所有的加龙古尼都得拾旧货,但不是所有拾旧货的都是加龙古尼。拾过旧货的人都同意,这是艰苦的行业,得经得起日晒雨淋,和公众的白眼。

周三下午,摄影记者来电通知,指丹戎禺第10座组屋底层堆满纸皮,几个加龙古尼正在雨中向居民购买旧货,淋得一身湿。

其中一人李女士(58岁)说,她不是加龙古尼,而是该区居委会请来的环保承包商,每周三到附近四座组屋回收废料。

这天,两人收集了大约一公吨纸皮,在雨中等着罗厘前来收废料。

李女士忽然指着地上的一袋汽水罐说:“这里的老人家告诉我,要装满一袋得花两天时间。可就这样一袋汽水罐,只能卖五角钱。”

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员工(60岁)这时搭话说,她几年前以拾荒为生,被人当成是收垃圾的,没有几个人懂得尊重她。

在她看来,日晒雨淋,远不比公众的冷嘲热讽更让她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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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的汽水罐,送往德福巷一带的回收站。

回收站一度拒收废铁

2008年原料价大跌,废铁的回收价从一公斤一元跌剩五分钱,回收站一度要求加冷古尼:“不要再带废铁来”。

在2008年以前,加冷古尼这行是有赚头的,一场来势汹汹的金融风暴,彻底改变一切。短短一个月,铜价从每公斤12元五角跌至二元八角、无锈钢从每公斤三元五角跌至两角、废铁也从每公斤七角跌至五分钱。

阿傅当过30年加龙古尼,历经这一行的起落。他说:“2006年左右,废铁一公斤可以卖一块钱。2008年跌到五分钱,我们和回收站都没得赚。”

他苦笑道,当时带着废铁到回收站的加龙古尼都会被拒于门外。“他们恳求我们,不要再带废铁来。”

如今,废铁价虽然回升到每公斤四角钱,当年的好日子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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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去回收站的废铁,被压缩成四四方方的铁块。

纸皮渣也能制成蛋托盘

中型废纸回收站,将回收的废纸卖给本地和国外的大型回收站,干净的白纸可再循环成卫生纸,纸皮渣能再制成鸡蛋托盘。

位于德福8巷的KL Paper废纸回收站,每天可收上百公吨废纸。工人会先进行分类,以机器压成块状后,再用叉车将“纸块”堆叠在回收站内。

督工阿龙(50来岁)说,一叠叠的废纸被卖给本地的大型回收站,或卖到马来西亚、越南和印度尼西亚等国家。

本地环保公司Recycling Bank创办人陈近南(51岁)说,白纸较干净,可再循环制成卫生纸,纸皮可加工处理,成为新纸皮的原料,纸皮渣则可制成鸡蛋托盘。

脏了双手让环境更干净

环保是为了让环境更干净,但也得靠愿意弄脏双手的人去推动,才能实践环保理念。

陈近南说,加龙古尼是一门可敬的行业,它是一份靠劳力的工作,就算是最景气的时候,你必须肯做,才有致富的可能。

然而,再可敬都好,这一行今后只会越来越难做。“现在的物价比从前高,竞争对手也比以前多。”

对陈近南而言,无论加龙古尼有心或无意,他们始终都在推动着本地的环保业。

“这群人都是为了生活弄脏双手的人,他们促进了本地的环保文化,往后如果我国能在环保方面赶上其他发达国家,他们将功不可没。”

侧记:站最前线推动环保

小时候,爸妈每天都会把旧报纸堆在家中一隅,偶有坏掉的电器、穿不下的旧衣服,也会放在同一角落。

等到周末,楼下若传来熟悉的喇叭声,我和妹妹就会探出窗外,对着拿着小喇叭、推着手推车的大叔招手,兴奋地回应他用福建话喊出的“收报纸、旧衣裤、坏radio电视机”号召。

每次“交易”后,我都会自问:一堆废纸废铁,他要来干嘛?

往德福巷跑了两天,我的童年问题有了解答,但我始终不解,世道那么差,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坚持待在这一行?

或者真如杨阿华所说:他别无他选;但我更想单纯地相信杨贵珍的话:是为了推动本地的环保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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