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港事
今年6月,香港太平山青年商会向全港116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所做的调查显示,晚上在麦当劳留宿的“麦难民”,五年来剧增近五倍,渐趋年轻化和女性比率上升引发社会关注。
本月初,一些港媒批评港府没改善住屋问题,是“麦难民”剧增导因之一,无家可归或有家不回的他们因种种不同原因失声;他们沉默,他们存在,香港社会听到他们沉默的喧哗。
晚上8时左右,庄智聪(39岁)一如既往来到位于观塘牛头角道的麦当劳。他没点餐,而是找到一个角落默默坐下。与别人到这家餐厅的目的不同,这里的餐桌是他的“寝室”,一住就是五年。
庄智聪也曾有家可归,但因为跟家人的关系不好,五年前从家里搬了出来。有一段日子,庄智聪做过厨师,后来因手腕受伤,被迫转做工时不长的兼职工作,一个月约赚3000元(港币,525新元),交不起昂贵的房租,只好露宿街头,渐渐发现麦当劳彻夜透亮,有厕所、有热水,就连随身物品也不怕被偷,是可安全歇息的地方。一夜、两夜……他就这么以麦当劳为家,五年了。
庄智聪接受《联合早报》记者访问时蛮有经验地说:“露宿街头不时会被偷东西,麦当劳最大好处就是不怕外面吹风淋雨,室内恒温,冬天不冷,夏天有空调。”
多年来,庄智聪已习惯在麦当劳的角落睡觉,周围顾客和服务员似乎习惯了他的存在。大部分麦当劳员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庄智聪把快餐店当家的行径采取冷处理,毕竟他们也是低薪打工仔,明白苦是什么滋味。当然,也有少数麦当劳经理公事公办。庄智聪说:“深夜入睡了,他突然走过来拍醒我,说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庄智聪并不想以麦当劳为家,但现实情况是他无处可去。他曾到政府的避寒中心待过,六七个人共处一室,空间狭小无所谓,反正只图夜里有地方睡,但实在受不了陌生室友的性格,只好又回返“麦家”睡觉。
香港“麦难民”五年剧增近五倍
像庄智聪这种没住所、睡在麦当劳的香港露宿者,即外界所称的“McRefugees”(麦难民)。他们一般在凌晨时分左右进入麦当劳,有的随身带上一些御寒衣物,以及能趴靠在桌上睡觉的“枕头”;有的则直接靠着座椅,或者以双手为枕,趴在桌上休息,并在清早五六点离开。
“麦难民”一词源自首先出现“麦难民”的日本,并逐渐在东亚地区的中国大陆、台湾和韩国形成午夜景象,人数也越来越多,但要论“麦难民”现象,香港绝对是排在前列。
香港太平山青年商会(简称商会)今年6月访问了全港116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发现共有334名“麦难民”夜宿在各家麦当劳中,相较于2013年的57名,五年内剧增近五倍。
商会的调查显示,香港“麦难民”情况越来越严重,当中中老年(45岁至64岁)占了五成,未满34岁约占12%。数据反映了“麦难民”渐趋年轻化,有个年仅19岁的年轻人,因与父母关系欠佳不愿回家,选择白天在外工作,夜宿麦当劳。
调查也发现,夜宿的女性比率有所上升,相信是因为快餐店的环境比其他露宿地点更安全之故。调查显示有被丈夫虐打的中年妇女,选择在麦当劳留宿和用餐,避开丈夫。
“麦难民”剧增 居住问题是主因
无家可归或有家不归的人在短短五年内增加了如此之多,个中原因复杂,家庭冲突是其一。商会在调查报告中举了一个例子:年纪轻轻的“亚龙”中学毕业后从事建筑工作,因与家人不和而宁可夜宿麦当劳,也不愿回家。他说:“麦当劳有Wi-Fi,可以打机就行了。”
追根究底,香港“麦难民”剧增,最大原因还是居住问题。许多贫困的港人,由于没能力缴交高房租,只好夜宿麦当劳。
商会的调查也访问了夜宿麦当劳近一年的执业中医阿辉,他说出心中的无奈:原本租住的房子出现裂缝及漏水的情况,业主不愿花钱维修,居住环境每下愈况,不得不另觅住处,但高租金却形成压力,于是把心一横,索性在麦当劳长期留宿,早上稍作休息便直接回诊所。
麦难民死亡引发热议 舆情聚焦住屋问题
选择在麦当劳过夜的人,并非全都是无家可归。事实上,超过70%的受访者其实是有公屋或其他地方可以入睡,之所以选择在麦当劳过夜,主要是因为居所环境的质量太糟。
香港太平山青年商会的研究报告指出,“很多人的租屋空间甚至小到根本不到2坪,而且没有窗户,杂物堆满地,生活在其中就像笼中鸟般不自在──不开冷气会闷死,倒不如到麦当劳买个餐点耗上一天,舒适得多。”
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被越来越多人当做长期的寄宿地,慢慢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人群。这些夜宿者饱尝人间苦冷:没有或只赚取微不足道的收入,孑然一身;他们在陌生人的冷漠眼神下卑微地活着,鲜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2015年10月,一名年老女性“麦难民”被发现死于九龙湾坪石村的麦当劳内。由于麦当劳员工通常不会轻易打扰顾客休息,上门消费的顾客一般也不会注意周遭人的举动,那名妇女死亡一天后才被发现。
这个“麦难民”的死亡,引起了港府及救助机构的关注。佛教慈济基金会香港分会志工吴万里从四年前开始关注露宿者,多年来走遍九龙各区,与露宿者交流沟通,帮助他们。
“我从来不觉得我在帮助他们,我们是朋友。”吴万里称呼露宿者为街友,他和本报记者说起这几年与街友交流的经历时说:“我总是在想,他们最需要什么。”
街友不是过街老鼠
吴万里清楚记得,有一年的除夕探访街友时,送了糖水给他们吃,一年后到同地探望街友的那一天,恰巧也是除夕,有个街友问他是否记得去年送他们喝什么糖水。吴万里当时语塞,因为想不起来。
这件小事给了他很大的启发:“社会上很多人都当街友是过街老鼠,其实街友渴望被关心。我们帮他们,纵使是很小的细节,他们都会记得很清楚。”
吴万里和他30多位志工朋友在九龙各地帮助街友,他们不仅仅给予物质上(譬如派免费饭盒)的支持,更在精神上鼓励他们,帮助他们积极重新融入社会。他也一直鼓励庄智聪加入慈济,帮忙做慈善工作。
在记者看来,吴万里与庄智聪就像是好兄弟。两个人一起聊天,分享生活遇到的趣事,举手投足甚有默契。
吴万里说:“我想让街友明白,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非是孤身一人,活着也并非毫无意义。众生平等,他们也是可以为这个世界贡献力量。”
住屋扭曲了家庭伦理关系
吴万里批评近年香港住屋问题日趋严重,除了导致露宿现象进一步恶化,也扭曲了家庭伦理关系。
他举例说,有个露宿长者原本住在公屋,但为了方便已婚儿子申请居屋,于是将公屋交还给政府,以便儿子可在短时间内申请到居屋。父子俩果然如愿以偿,但不料儿子入住后竟以空间太小为由,要求老爸搬出去住。
这名老者就如此这般被家人抛弃,就此露宿街头。
吴万里说,露宿者无家可归的问题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他希望特区政府增加土地供应,建造更多住宅,让每个露宿者都有家可回。
港府无对策?
香港“麦难民”群体的遭遇,近来引起舆论界关注。《香港01周报》在8月6日撰文批评,香港至今毫无露宿者政策可言,当政府清理露宿者集聚点时,各政府部门更是经常互相推诿。反观世界其他地区,对露宿者友善的政策并不少见,近例如2015年加拿大政府辖下的人权委员会与关注团体,通过露宿者人权约章,确立露宿者应有的医疗、财政、司法、私隐保障权利,更保障露宿者免受执法官员的威胁。
文章警告,露宿者泛滥反映的其实是住屋问题。外地经验显示,住屋问题一旦严重,“占屋运动”便会频繁,一些北欧国家因应立法,明确“在长期空置的地方占屋”属于合法。港人对私有产权珍而重之,对“占屋运动”必定反感,但如果港府持续无法改善住屋问题,将来出现“占屋运动”时,港人不应大惊小怪。
期望企业讲义气不合情理
读者群体主要以中产阶层为主的香港《经济日报》,也在8月8日发表评论指出,外国政府不但有意识地善用空置私楼,甚至连酒店房间也不放过。纽约市政府资助每名露宿者约222美元入住酒店套房,前年单是这项花费便已达1.02亿美元(1亿4000万新元),参与计划的酒店包括历史悠久的惠灵顿酒店。
文章指出,餐厅比起住所,甚至露宿中心更具吸引力,某种程度上说明港府未能正视住房及多种社会问题。麦当劳至今仍未大规模赶客或取消24小时营业,但一味期望企业讲义气,终究不合情理,港府长远仍须加速觅地建楼,否则“麦难民”现象只会日趋恶化。
等待港府出台有温度政策
香港太平山青年商会会长黄锐华认为,“麦难民”并非单纯是房屋或贫穷问题;他建议港府推行更有“温度”的政策,包括增加资源及拨款给福利机构和站在前线提供服务的团体,以进行更多外展工作,并定期调查麦当劳夜宿现象。
黄锐华说,商界、社福机构及市民可肩负责任,例如积极推行小区经济发展,安排更多义工定期探访和多关心身边的人,提升邻里联系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