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内望
台湾政府目前正积极推动年金改革制度,预计在明年520之前完成,但台湾的年金制度有13种之多,整合难度颇高。在寻求共识的讨论过程中,退休福利相对较优渥的军公教人员首先成为众矢之的,职业别、省籍乃至世代间的对立与矛盾不断被挑起。结果,这群最保守、最稳定的阶层于9月3日首次走上街头,大声疾呼“要尊严、反抹黑”。
向来是社会中坚的军人,公务员和教师(军公教)人员,在近来年金改革的过程中,被视为维护“既得利益”的反改革者,成为其他阶级和年轻世代的攻击箭靶。这群中产阶级多半不反对改革,但对执政者放任政治人物、媒体和名嘴抹黑他们、制造社会仇恨非常不满。近15万名退休及现任军公教人员9月3日头一次走上街头,高呼:“反污名,要尊严;抗议蔡英文、霸凌军公教!”
由副总统陈建仁主持的国家年金改革会议,从6月23日起到现在已开了14次会议,预计共要召开20场,接着展开全台分局区扩大会议和国是会议,准备在明年2月将年金改革草案送交立法院审议。
自诩“最会沟通”的蔡英文政府,原希望透过网络直播,将会议过程公诸于世,寻求社会共识,但三个月下来似乎事与愿违。
民调:近半民众不看好改革结果
《今周刊》委托台湾指标民调公司在8月下旬进行的民调显示,49.7%的民众认为政府此举有助于了解年金改革,然而,48.5%的民众不看好改革的结果。
陈建仁在一封公开信中指出,从1974年到1995年,军公教人员的薪资调涨了230%;但在1996到2016年间,只调涨了23%;而台湾银行的年利率,从1980年代的12.5%逐年下降至2015年的1.29%。
他表示,由于年金制未随人口老化、薪资冻涨、利率下降做出及时调整,军、劳、教、公各基金保费将分别在2020年、2027年、2030年和2031年失衡并用罄,“军、公、教、劳保的现行费率与平衡费率距甚钜,长期费率低收是各大基金将于未来15年完全用罄的原因”。
换句话说,现行的年金制度乃因早年规划与修正时,未预料人口老化快速、经济发展迟滞、银行利率骤降、基金投资报酬率偏低等,造成基金收支失衡,甚至用罄的危机迫在眉睫,因此,年金改革的答案昭然若揭——多交保费、少领退休金,延迟退休年龄。
若国家财政有问题,绝大多数的退休及现任军公教人员都愿意共同面对时艰,但政府财务的负债涉及政府支出及预算编列,包括财政纪律和预算使用是否合理,例如选举时的政策买票,以及错误的施政与投资造成的巨额亏损,动辄数十亿元、上百亿元(新台币,下同,1新元约23元新台币),政府不杜绝这些弊端,却专挑军公教的退休抚恤金及社会福利支出下手,让军公教人员咽不下这口气。
高雄市公务人员协会理事长吴美凤就在年金改革会议中提出质疑,指政府总预算1.9多万亿元,军公教的退抚基金1472亿,仅占其中7.5%,真正造成财政困难的原因是什么?她并呼吁政府莫再以“下一代养上一代”的不当言论误导人民,“我们是有缴钱的人!”
负责年金改革的行政院政务委员林万亿特别上亲绿的《三立》电视台政论节目解释说,中央退抚金的支出比率虽由2008年的8.3%降至2016年的7.5%,但实际额度却由1337亿元提高到1472亿元,“不能说因比率减少,就说年金支出不会吃垮国家,而且年金的包袱也不能丢给年轻的世代,他们是没有能力接受的”。
他指出,要改革不合理的制度,但既得利益者怕自己的权益受损,“在考虑个人利益时也要考虑国家整体利益,个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如何拿捏存乎一心,国家财政困难,为什么不能做必要的妥协?”
相关数据一摊开来,可见军公教人员的退休条件明显优于劳工,“年轻人只领22K(2万2000元),周休七天的退休军公教人员拿六七万”的说法在民间广泛流传,劳工和年轻人难免有相对被剥削之感。
军公教人员认为,自己早年苦读、愿意忍受低薪,多年来奉公守法,他们的雇主——政府,不仅有违法律的信赖保护原则,更将他们形塑为 “吃下一代的米虫”,辱其尊严,莫此为甚,纷纷相约走上街头。
马英九曾提年金改革 但相关法案无疾而终
年金改革委员、前总统李登辉的女儿李安妮则在面簿上讽刺说,九三大游行是台湾“史上身价最高的抗议行动”,即使不算优存利息,只算退休金,退伍军人、退休公务员与警消每人的平均身价都是1200万起跳(每月5万元以上,以20年计),九三大游行“应该就是抗议制度设计不当,使自己身价过高”。
其实年金破产的危机在2012年便已广泛被讨论,为了不要成为“希腊第二”,当时的总统马英九疾呼:“年金改革今天不做,明天就会后悔”,但相关法案送进立法院,最后却无疾而终。蔡英文自520上任以来便将此视为施政重要任务,希望搭配长期照护和全民健保,让民众老有所养。
监督年金改革行动联盟召集人黄耀南向《联合早报》分析,前后两任总统在改革年金制度方面都有政党操作,“马英九希望修改公务人员和教职员退休法,但这些法案通过委员会初审送到政党协商后便没了下文,因为蓝委怕得罪军公教,绿委则害怕得罪劳工,劳工法案连委员会都还没排进去审查”。
民众抨击政府 改革肥高官瘦小吏
黄耀南认为,“蔡英文政府的做法则是透过政党和媒体污名化军公教,逼他们接受改革,未料激怒了向来沉默的这群人,上街的人数出乎意料的多”。
不过,在九三大游行后,行政院长林全拍板,从明年起除了月退俸2.5万元以下者,退休军公教人员不得领取6000元三节(春节、端午和中秋)慰问金。此举为政府省下8.7亿元,但军公教人士感觉政府在“秋后算账”。
黄耀南说:“2012年政府砍掉退休军公教人员年终慰问金,省下200亿元,这回删除三节慰问金又省8.7亿元,若是拿来解决年金问题也没关系,但这些钱都拿去做什么了 ?”
正因为政府的作为未能完全释疑,军公教对政府只想找他们开刀却独厚高官忿忿不平,例如前总统李登辉等卸任正副元首每月享有25万礼遇金,还有办公室、随扈等相关优渥待遇,“既然国家财政困难,《卸任总统副总统礼遇条例》为何不一并修改”?
“享有这些礼遇的人只有个位数,但他们所领的经费比我们军公教人员多数十倍”,黄耀南说:“还有陈水扁执政时于2004年制定的《政务官退职抚恤条例》,让担任两年政务官者的退职金可享有18%优存利息,这不是又开了一个永远不会消除的18%优存利息的缺口吗? ”
对此,林万亿解释说,礼遇金性质上属于对总统、副总统特别礼遇的恩给制退职金,非退休年金制度。
但这个说法无法说服多数人,民众反映,凡是领国家预算薪给,无论在职或卸任公仆都应在改革之列才算公平正义,政府的改革根本是肥高官、瘦小吏,“尤其是李安妮,自己爸爸领那么多,怎么还好意思批评军公教人员呢”?
军公教游行过后,蔡英文表示,“这一代人的牺牲,是为了世世代代的台湾人都能得到保障”,面对压力,她强调,“我做总统,我会承担”。
不过,监督年金改革行动联盟已决定,在11月后接着展开的全台分区座谈和国是会议,从会场内到会场外都要去表达意见,要让它遍地开花。
另一方面,即使台湾政府最后顺利将军公教的退休金打折扣,固然赤字可暂时缓解,但老年化和少子化的现象仍会持续恶化国家债务负担,毕竟生之者寡,而用之者众,政府的财政收入日益减少,收支差距只会日益扩大,长期仍无法遏止财政困难的问题。
更何况全世界的经济增长难以持续,年轻人的收入下降,政府的财政状况也呈下滑之势,在全球化趋势下,政府很难课到有钱人的税收。即使今日砍了军公教的退休金,也无法真正解决困境,问题仍会有增无减。
18%优存利息缘起
俗称18%的退休军公教优惠存款利息,乃因早年军公教人员薪资较低,政府考量其等退休生活无以为继,而当时银行利息为10%以上,故政府自1983年12月起,对一次领取退休金者给予18%的优惠存款利息补助。
但军公教的待遇大幅提升后,银行利息节节下降,且后来台湾政府财政吃紧,18%优存利息便经常成为民进党攻击的项目。在退休制度从“恩给制”改为“储金制”,即由军公教人员薪资提拨出一部分,成立退抚基金,由考试院铨叙部管理,1995年7月1日以后加入公职者,已无旧制之18%优存。
约42万人享18%优存利息
目前领18%优存利息者约有42万人,其中约20万人为1983年前已退休者,平均年龄近80岁,这是当年该项制度设计想要照顾的一群;1983年至1995期间担任公职后才退休者,人数约22万,是政府每年补贴700亿元(新台币,下同,约30亿新元)的主要受惠对象,也是如今要“被改革”的对象。
不过,陈水扁执政时于2004年制定《政务官退职抚恤条例》,规定只要担任两年政务官者的退职金可享有18%优存利息。
根据铨叙部8月中旬向年金改革委员会提报政务人员退职资料,至今年8月,共有542位政务人员领退职酬劳金(含优存),他们平均月领11.7万元,其中月领16万元以上的有两人。不过,总的来说,领2万元以下的居多,有148人,领2万元至4万元的则有98人。
前总统马英九2013年要改革年金制度时,在当年元月底宣布,未来退休后,将放弃原来可以领取的18%优存利息,即每月可领的2.3万元,时任考试院院长的关中与行政院副院长江宜桦也随后跟进。
民进党虽然多年来一直骂18%制度不当,后来却被国民党前立委邱毅揭露,总统蔡英文、姚嘉文及许多民进党高官嘴上骂18%,却也领取18%,例如蔡英文优惠存款金额为410万元,每个月优存利息达6.2万元,引起社会哗然。蔡英文遂宣布放弃18%,避免被人拿来政治操作,转移焦点。
面对异样眼光 教师心不安
“奉公守法教了二三十年书,临退了,怎么也没想到突然变成‘米虫’?”
不少快届龄退休的教师一谈起年金改革就来气,在桃园一所高中任教的吴淑惠向《联合早报》说:“还听说(退休金)要减半,我们同事能退的都赶着要退。”
负责年金改革的政务委员林万亿承诺要在一年内完成改革并溯及既往,使得既有退休条件可能被打折的军公教人员忧心忡忡。
受访教师:制度有问题为何由我们承担?
前年从新北市五峰国中退休教师林淑月,9月3日和过去的老同事一起来到总统府前抗议。她也向本报指出,他们没有人反对改革,也愿意共同面对时艰,只是对政府改革的方式有意见。
“因为这个议题太热,附近邻居有一些是民进党支持者,一碰到面,就会问你拿多少薪水,有没有领18%(优惠存款利息)?好像我们是既得利益者,那种敌对的语气和质疑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这是制度面的问题,为何要我们来承担?”
她以自己为例说,她是在1990年进入教育界服务,前面几年可以有18%,但1995年起就没有18%,所以继她之后同样去当教师的妹妹根本就没有18%,但同样也得承受社会异样的眼光。
林淑月表示,外界不清楚教育体制和公务员不同,她们请病假得自付费用给代课者,也没有加班费;而且,政府行政单位的浪费不胜枚举,例如学校经常要应付教育部的评鉴,“现在搞得人心惶惶,为政府做事的老师都不安了,学生怎么会安心呢?这个国家又怎么会好呢”?
一名吴姓司机告诉本报,“政府不要太浪费就可以了,什么18%我是不在乎啦,总要给人家最基本的生活费。政党轮替常常都会出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政府里面也有很多肥猫,只要做两年就可以有18%,人家公务员至少得做二三十年才有。而且政府预算用不完,明年就会被砍,政府浪费的钱早就超过这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