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和政权的关系堪称微妙。七年前,突尼斯街头小贩布瓦吉吉因不满官员执法而选择自焚,引爆了这个高失业率、物价飞涨和腐败猖獗的北非国家,随之而来被称为“茉莉花革命”的骚乱和起义,结束了本·阿里政权,还奏响了“颜色革命”的序曲。
70年前,类似的一幕发生在台北街头,女烟贩林江迈与缉私队员的冲突蔓延开来,从请愿游行到席卷全岛的骚乱起义,再到大陆援军赶到后的残酷镇压。70年来,“二二八”经历了从舆论禁区到解禁,再到档案开放、真相挖掘、反省纪念和赔偿,转型正义得以落实,伤痛渐被抚平。
70年后的今天,重提那段台湾历史上的凄惨过往,当年南非曼德拉总统和图图大主教等,为解决种族隔离后遗症而倡导的“真相与和解”模式,成了台湾政治人物的最爱。“二二八事件”的“真相”几已清晰可辩,但台湾各党对“和解”的解读却千差万别,特别对转型正义的某些理解上,可谓矛盾重重、口水横飞,在此口号下的意识形态纷争和政治操弄,仍挥之不去。
在“二二八”受害者无数、加害者难觅的当下,蒋介石成了为数不多容易找到的转型正义发泄对象,他的纪念堂、他的塑像都未能幸免。
而囿于意识形态对抗和两岸分治的现实,加入“二二八”话语权争夺的大陆,与台湾内部的争论并不在一个频道上,基本上处于自说自话阶段。
二二八:反抗暴政和社会骚乱
从本质上说,“二二八事件”既有反抗国民政府在台暴政、也有社会骚乱的性质。女烟贩和缉私队员的冲突引爆导火线后,事态发展过程中,除了一般意义上的台湾民众反抗国民党统治外,还夹杂着日本浪人和原台籍日军的骚乱(他们杀害了不少外省人)、中共代表谢雪红等领导的群众斗争、台独人士寻求美国支持的联合国托管等。这些势力在整个事件中的推波助澜作用不可小视,虽然动机各异,但指向都是以让国民政府无法立足台湾为目的,这也是国府最终派重兵镇压的原因之一。
当然究其根本,“二二八事件”的爆发,时任台湾行政长官陈仪当负主责。国民政府接收台湾后,垄断了工业、金融、贸易等各个领域,对贸易和烟酒实行政府专营和专卖,与台湾民间资本和工商界发生严重利益冲突,加上台湾回归后物价飞涨、吏治腐败,已经闹得民怨沸腾。危机发生后,陈仪的所为失当,危机管控也完全不到位,终致酿成难以收拾的局面。最后,杀戮无数、族群撕裂。
蒋介石时代,因为与美日的特殊关系和与大陆的敌对关系,“二二八”被刻意定性为共产党策划的阴谋。“二二八”40年后,台湾解除戒严,在平反过程中,民进党为了在选举中击败国民党,一再将“二二八”描述成台湾民众反对国民党“外来政权”及威权统治的民主抗争,夸大省籍与族群矛盾。但无论从哪方面看,“二二八”既不是台湾本省和外省籍之间的族群冲突,更不是共产党的阴谋。
从1995年开始,台湾官方开始正式纪念“二二八”,并赔偿相关损失。台湾各地也相继建起了多座纪念碑,当政者发表讲话、鞠躬和道歉。在台北市区有一处“白色恐怖政治受难者纪念碑”,碑文写道:“昔日威权体制下,统治者高高在上,迫害人权,剥夺自由,造成无数生命的陨落、家庭的破碎和种种不公不义,举国上下遂长期处于不安与恐惧之中。1990年代之后,在国人流血流汗,持续努力下,台湾走出威权统治,逐渐形成自由民主的社会。”
二二八:海峡两岸的认知鸿沟
历史上,大陆官方将“二二八”与国统区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相提并论,视为台湾人民反对国民党蒋介石反动统治的“起义”,并配合了解放战争。后来,随着“台独”势力的挑衅,大陆将“二二八事件”的性质调整为“台湾同胞反对国民党当局专制统治的爱国、民主、自治运动,是中国人民解放斗争的一部分,是台湾同胞光荣爱国主义传统的重要体现。”
最近,大陆官方批评台独势力借“二二八事件”歪曲历史事实,挑拨省籍矛盾,撕裂台湾族群,制造社会对立,为开展“台独”分裂活动彰目,称“二二八是台湾同胞反抗专制统治、争取基本权利的一个正义行动,是中国人民解放斗争的一个部分。”
不难看出,大陆试图将发生在台湾的“二二八事件”,放入到中国历史的进程中,用“内战”逻辑来诠释这场反抗和流血镇压事件。大陆担心台湾某些势力将“二二八”形塑为台独运动的起源,争夺话语权目的就是对抗台独史观。
事实上,大陆从隆重纪念“孙中山150周年诞辰”到将抗战历史从八年改为14年,再到争夺“二二八”的话语权,无不希望通过历史来加固法统继承的正当性。
在台湾一方看来,就很难理解大陆生搬硬套的奇怪逻辑,甚至觉得有些不知所云。台湾社会、包括绿营在内,普遍认为“二二八”与台独关系不大,但与“中国人民解放斗争”更不相干。台湾当局回应称,“北京应公正、客观看待史实,真正理解台湾方面务实面对二二八历史真相及追求公平正义的精神。”有台湾人士甚至放言,如大陆纪念台湾的“二二八”,那台湾就要纪念大陆的“文革”。
转型正义:受害者众加害者难觅
在台湾岛内,蓝绿阵营对“二二八”事件本身的争议并不大,但在转型正义道路选择上却分歧严重。马英九当政时,做了大量抚平“二二八”难属创痛的工作,但其当政八年并没有下力气处理“二二八”和白色恐怖案件的相关档案,而是把重点转向民国史、中国近代史、国民政府史的研究,希望通过这些研究来吸取教训。马英九承认“二二八”事件是官逼民反,但强调整个社会都是受害者,希望台湾社会能够放下仇恨,追求和解与和谐。
新上台的蔡英文政府,除了强调要持续清理威权时期档案,“把70年后仍然尘封的真相完整摊开在阳光下”之外,还认为要效仿德国对纳粹的态度,不断追究“二二八”的责任归属,改变“只有受害者、没有加害者”的现状。然而,罪魁祸首、当时的行政长官陈仪早已因为投共而遭蒋介石枪决,奉命赴台镇压的21军,后来又回大陆参加内战,被打得七零八落不知所踪。
近年来,甚至不少现在国民党的头面人物、如洪秀柱、吴敦义等也出来说是“二二八”的受害者家属,但却没听到有谁冒出来领“加害者”的标签。
在“受害者无数,加害者难觅”的情形下,已经作古、但纪念标识甚多的老蒋成了最好的标靶。他的塑像和纪念堂成了最佳的转型正义实施地,也成了蓝绿阵营攻防的阵地。陈水扁当政时,为转型正义将“中正纪念堂”改名为“台湾民主纪念馆”,并将大门口牌楼上的“大中至正”牌匾拆除,改挂“自由广场”,并以“装置艺术”为名在蒋铜像前挂了一大堆风筝。
马英九2008年上台后,又将“台湾民主纪念馆”再度改回“中正纪念堂”,并回归蒋介石铜像展示原貌,但保留了“自由广场”的牌匾。蔡英文今年上台后,就有民进党立委提案呼吁各级学校拆除蒋介石铜像。最近蔡政府又在谋划“中正纪念堂”的“转型”。作为第一步,纪念堂商店将停止贩卖诸如蒋介石人偶等所谓“威权崇拜”的文宣品,开、闭馆时也停止播放“蒋公纪念歌”。
对此,国民党批评纪念堂“去蒋化”是重蹈扁政府覆辙,操弄过去定会引发社会仇视和对立。对于老蒋的“功过”应全面和完整的呈现,蒋纵然有镇压“二二八”之过,但如果当年没有老蒋带领国军保卫台湾,没有“八二三炮战”抵抗中共,哪有台湾今天的民主、自由和开放,说不定都没有民进党的存在。
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应该以历史的视角看待其功过。但绿营人士却毫不领情,称“民主是人民争取来的,并不是老蒋施舍的。”没有老蒋就没有“二二八”,没有老蒋就没有白色恐怖。
除了对老蒋的两极看法外,这些年台湾的转型正义也存在用力过猛的情况、甚至有些荒腔走板。转型正义非但追溯民国,还上至满清、甚至还追到了郑成功时代,如马英九担任台北市长时期,为纪念对台湾有贡献的历史人物,将市府一楼中庭以曾在台办理海防的南洋大臣沈葆桢命名。
2016年,有台北市原住民议员以推动转型正义为由,要求台北市府将开山抚番、屠杀原住民的沈葆桢匾额撤下。最后,台北市府乖乖照办,将沈葆桢厅改回了中庭。
作者是北京信息分析与信息服务公司安邦集团(ANBOUND)研究部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