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特稿系列(3):东兴闪亮越南女憧憬

 

东兴口岸附近开了几家越南人经营的水果档,门面挂着“我们来自越南,我们爱你中国”的横幅。(林展霆摄)
东兴批发市场是许多中国旅行团停留购物的地方,不少年轻越南女生在里头当特产店销售员。(林展霆摄)
东兴批发市场以“越南街”为卖点,主要卖越南特产、纪念品和首饰。(林展霆摄)
东兴街边一家咖啡店以穿着传统服装的越南美女作为行销卖点。(林展霆摄)
许多越南妇女在街头摆摊卖药膏、香水、首饰等,边卖边聊天打发时间。(林展霆摄)
21岁的文世玄每天从越南芒市跨境上班,穿着奥黛当越南咖啡推销员。(林展霆摄)
东兴街头有不少越南妇女带着首饰,到处向中国游客兜售。(林展霆摄)
艳阳高挂,一群越南妇女坐在街边摆摊,等待游客路过光临。(林展霆摄)
特产店老板孙超 (左)一年前聘请了越南女生范芳草当助手,两人关系融洽。(林展霆摄)

中国广西省南部的县级市东兴,与越南东北部芒街市一河之隔,这里曾被称为“越南新娘最大的输入地”,但实际上也聚集众多跨境务工打拼的女性, 她们的面貌比“新娘”更多元 ,小小边城承载她们向上流动的理想。

和中国与另两个东南亚国家——缅甸和老挝接壤的边城相比,这里异国女性的身影更明显,尤其在零售与旅游业,“越南妹”不仅产生了经济价值,也成了小小边城的形象代言。

年轻越南女性到东兴打拼,背负着“越南妹”的标签,她们这些年来用汗水和风采换来了什么,又颠覆了谁的哪些旧观念?

China and Vietnam border map

“走,带你们看看越南妹!”在东兴口岸附近一座批发商场门口,一名年轻男导游向30多人的中国旅行团介绍了东兴的风土民情后,语气调皮地发出如此号召,意图勾起大叔大妈们走入市场消费的欲望。

狭窄的市场弥漫着一股潮湿味,市井气息让人想起东南亚城市的街边小巷。走道两旁,多名年轻越南女销售员殷切地以夹杂越南乡音的华语招徕生意:“老板,带包特产回家吗?”

这个口岸购物区很小,卖的特产大同小异,但每天都迎来多批中国旅行团,在跨境到越南前短暂停留。

市场门前一副印着越南美女图像的广告牌,道出了购物区最大的卖点:“逛逛越南街,看看越南妹,尝尝越南味。”

Guangxi and Vietnam
东兴批发市场以“越南街”为卖点,主要卖越南特产、纪念品和首饰。(林展霆摄)

作为广西南部的中越口岸小城,东兴的经济发展与人文面貌,向来与一河之隔的越南芒街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越南新娘嫁入中国的趋势数年前鼎盛之时,东兴被形容为“越南新娘最大输入地”。但笔者当下眼中的东兴,聚集的何止是新娘,更有众多跨境务工打拼的年轻女性。

这里越南男性当然也不少,但在能见度较高的零售和旅游业岗位,主要还是越南女性的身影居多。中国导游口中的“越南妹”,已成了这座小边城的形象代言。

越来越多越南女性选择到东兴工作和生活,一方面是因为当地政府近年加大力度开拓跨境劳务合作。如今,边民只需办张边民证即可通关出入境,到东兴打工更方便,也缓解广西沿边企业劳动力短缺的问题。

对越南女性而言,这意味着在中国就业机会多了,无论投身服务业或当个工厂女工,来中国绝不仅意味着当越南新娘。

除了为挣钱,促使她们来到东兴的还有另一深层的文化因素——越南乡村里男尊女卑的传统性别文化根深蒂固,而中国社会的性别关系相对平等。

像是来东兴打工近三年的特产店助手小红(22岁),谈起中国男人和越南男人的差别时,毫不掩饰对后者的蔑视。

她用颇流利的华语告诉《联合早报》记者:“很多中国男人会做饭,越南男人没有的,都是女人做,还有洗衣、洗碗,都是我们。在越南,女人出去打工,男人很多在家吃喝玩乐。”

她再忍不住吐槽:“中国男人去到哪里,如果和女朋友一起,都会拿凳子给她坐,上车也开门让她先进,在越南没有这样的。想坐,就自己拿凳子!”

每天在东兴口岸兜售手镯的女摊贩阿燕(25岁)也有同感。她忆述,曾有个湖北大叔跟她买了手镯,却发现身上没钱,承诺回到湖北后发微信红包给她,“我原本以为被骗了,没想到他两天后真的发钱来,很感动。这些中国老板看我们很辛苦,会帮我们买。”

“越南妹”的经济效应

小红和阿燕都深谙,身为年轻越南女性,在做中国男顾客生意时,往往占了一点优势。

心直口快的阿燕说:“越南妹说话斯文、会促销,不像中国人说话那样‘哇啦哇啦’的很大声,而且身材苗条、长得白,老板喜欢。我觉得中国女人太粗鲁了。”

小红则不讳言,自己卖特产,平均每天会遇到一名想搭讪,跟她要电话的中国男客人。“他们第一是问名字,第二是问我家住哪儿,第三是问有几个姐妹,然后就问我喜欢哪一种男孩。”

虽然她撒娇抱怨称:“很多男人很烦的!”,但她也说,如果对方向她买多一点,就愿意加微信作“交换”。

从雇主的角度,东兴众多特产和纪念品店的中国老板都清楚,打着“越南妹”的招牌对生意有好处。

聘请越南女工的特产店老板孙超(28岁)说,越南女生工资要求不高,一个月最多2500元(人民币,约524新元),而且比较勤快,做事认真,“没中国女孩儿矫情”,“长相一般也还不错,可以!”

在一些特产店门口,这些年轻越南女生在艳阳天下穿着长袖传统越南服饰奥黛,妆都被汗水弄花了,还要保持最佳仪态,一次站几个小时,向路过的中国游客推销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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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兴街边一家咖啡店以穿着传统服装的越南美女作为行销卖点。(林展霆摄)

和中国与另两个东南亚国家——缅甸和老挝接壤的边城相比,中越边城东兴的“性别经济”色彩明显较浓厚,越南女性的形象较突出,也产生了颇大的经济价值。

研究性别课题的重庆市协和心理顾问事务所所长谭刚强认为,这与越南经济开放时间较早、尺度较宽有关系。

他受访时说:“一旦改革开放,流动人口增多,商业交易也会增加,加上越南经济发展比中国落后,性本身自然成为交易或增值工具。相比下,老挝和缅甸与中国对接的城市,口岸流量没有东兴大,商业流动也就较少。”

黑暗的一面

在中越边界有性别特征的市井生活也不乏黑暗的一面。自越南新娘上世纪90年代开始嫁入中国后,越南女子遭犯罪集团偷渡和拐卖的消息已是屡见不鲜。

近年来,与越南新娘有关的负面新闻也层出不穷:中国男人上网“团购”越南新娘、越南新娘与中国丈夫起纠纷后集体失踪、中国光棍为成家而转向越南新娘……各种案件让“越南新娘”几乎成了贬义词。

这些故事让一年前嫁来东兴的范芳草(23岁,特产店助手)听了生气又害怕。对于被拐女子,她疼惜却也语带责备地说:“越南已经这么少人了,为什么还要把她们拐走?可是那些女人也是笨!什么都不懂,也不看新闻,她们只是一心想要钱。”

但这些负面新闻却不影响她对中国男人的评价。她告诉记者,走私罪犯和找老婆的男人还是不同,自己一年多前在东兴认识的电商老公就很疼她,也尊重她的选择。

她说:“中国男人会多照顾你一点,会去做工,会担心你。越南不是没有,但很少,十个只有两个这样的。”

令人庆幸的是,随着越南经济发展加快,民众教育程度提高,越南女性的自我保护意识也逐渐提高。阿燕说:“芒街女孩都懂得说华语,不好骗的。那些被拐的,主要是住偏远地区的乡村女孩。”

事实上,有中国媒体报道,越南新娘入华热潮已在消减,原因是中越两国对跨国婚介打击力度加大,一些游走法律边缘的中介已转入地下;同时,随着越南民众生活素质提升,更多越南女性可在国内实现自我价值,也就无需远嫁他乡了。

不只是单纯的新娘

现时今日,选择嫁到东兴的不少越南女性,生活并非只是相夫教子;跨境到东兴打工的未婚女性,也对生活和事业怀抱各种憧憬。

在特产店打工快一年的范芳草就说:“我老公告诉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要工作,我喜欢工作。我不要等老公拿钱回来,以后如果生小孩,我也有办法在家工作,我可以通过微信卖东西。”

坊间对越南女性有个普遍评价——很会做生意,范芳草对此大表认同:“是真的!我妈妈、阿姨、姑姑都是做生意的,赚钱都是女的,男的只是帮忙而已。”

在社会学者谭刚强看来,随着商品经济发展,一部分越南新娘可能觉得当个居家妻子“不划算”,更倾向于投身工作。

他解释说,商品经济带动现代服务业,衣食住行是一块,赏心悦目的审美是另一块,这两者都有很大的交易价值,为越南女性提供了参与劳动的机会。

或许因为东兴的越南女性在经济上越来越独立,当中许多人对外界持有的性别刻板印象,不免感到有些无奈。

爱打扮的特产店助手小红说,每天都有中国男顾客和她搭讪,有时给她的感觉是“以为越南女孩子很容易追。”

她不屑地说:“有人还直接说,我有房有车有钱,你喜欢我吗?这种男人我一点都不需要。”

对于东兴街头广告牌印着、许多中国男人也常脱口而出的“越南妹”称号,几乎所有受访越南女性都表示,对这个称呼感到不自在。

越南咖啡推销员文世玄(21岁)不满地说:“叫我越南美女还行,要更礼貌一点,叫越南人比较好。为什么要叫越南妹呢?我们听了心里很不爽的。‘妹’有(地位)比较低的意思,我们都是人,应该公平的,我们也没说什么中国妹,没有谁喜欢被这样叫的。”

不过,在中国特产店男老板孙超看来,这个叫法没有恶意。“对中国大众来说,越南妹嘛,就长得好看,比较勤快顾家,属于贤惠型的好老婆,没太多贬义,是中性的称号。”

聘有越南女员工的他强调,自己绝对没有轻视越南女性的意思。“这里有个普遍看法是,越南穷啊,女孩愿意嫁给中国男人啊,但其实现在很多越南女孩比较fashion(时尚)了,不特别落后和保守。如果你认为越南女人特别没钱,这种看法是不怎么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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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产店老板孙超 (左)一年前聘请了越南女生范芳草当助手,两人关系融洽。(林展霆摄)

跨境“钟摆族”的日常

虽然东兴的越南女工很勤奋,但多数人下午五、六点就会定时下班,不加班不是懒惰,而是因为她们是 “钟摆族” ,大清早从越南芒市过桥到广西东兴,晚上必须再过桥回返芒市的家,日复一日往返,耗时又费神。

问阿燕喜欢每日往返的生活吗,她苦笑说:“有什么好?唯一好是每天可以看到很多帅帅的(关卡)警察咯!”

她形容,每天往返通过中国和越南关卡,等于要“过四关”,尤其越南关卡效率较低,单趟有时排队长达两小时,还没上班就耗掉了不少体力。

尽管“钟摆族”不好当,但阿燕还是这样过了五年跨境上下班的日子,原因简单不过:“越南工资太低了,每月1200人民币,不够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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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的文世玄每天从越南芒市跨境上班,穿着奥黛当越南咖啡推销员。(林展霆摄)

在一些中国商人看来,东兴就是个小口岸城市,所谓下一个香港或深圳的愿景,现阶段也不过是夸夸其谈;但对许多越南女性来说,东兴给了她们向上流动的希望。

哪怕只是天天在艳阳下兜售手镯、一天赚几十块的阿燕,都对东兴的人与事心存感激。“我们走街卖,其实抢走了商场里中国老板的生意,但这里的政府允许我们这么做,你说政府好不好?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对中国产生了情感寄托。特产店助手小红就说:“我不是想来东兴工作,只不过哪里有工作我就去哪里,能赚钱就好了。”

问屡屡赞扬中国男人的她是否憧憬嫁到东兴当个“越南新娘”,她面露一丝不耐烦,回答说:“这种东西很难说嘛。哪里都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不管是越南人、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只要对我好,我都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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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特稿:边城系列之三——越南女青春无畏闯东兴1580110842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