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改革开放
将中国这份成绩单,放在全世界各国中进行横向比较,不难发现一个人口与体量如此巨大的国家,能持续40年快速增长,在人类历史上不仅十分罕见,甚至前所未有。
司马南还记得,改革开放以前他生活在中国东北黑龙江省的农村,文革期间父亲被批斗,后来父母先后病故,他与那个年代的1600多万中国知识青年一样“上山下乡”——到农场或农村劳动。对于当年的生活,他最深刻的印象是:饿。
“我最强烈的记忆就是经常要饿肚子,当时是有粮票的、定量的,是不能放开吃的,今天吃多了,明天就要受节制。”
一边挨饿,一边还要干繁重的农活儿。司马南忆述,他所在的建设生产兵团并不是最穷的地方,他自己能写文章,会在广播站里播讲小说、念新闻、讲笑话,在兵团里受领导重视,但仍要参加最艰苦的农业劳动。
“今天的农民都没有我们当年那种苦啊,都不干了!全都机械化了。铲地吗?不用,有除草剂。收割的时候还要拿镰刀割吗?不,有收割机,撒农药的时候有喷雾剂,甚至有小飞机,你交点钱,小飞机就‘喔喔喔’一片全撒了。”
除了吃不饱、劳动艰苦,信息闭塞也是1980年代以前中国人生活的写照。在司马南当年的生活中,通往世界的“窗口”就是他们大院里的一个喇叭,他每天都忠诚地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即使是中共党媒《人民日报》《黑龙江日报》也要过了很多天才能传到乡下。为了自学,他订阅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复旦大学的学报,用光了所有积蓄。
对外界所知甚少,加上受计划经济的束缚,所有人的思想与生活自由,都受到极大限制。
司马南说:“当年我们不是从众多思想选择了一种,而是我们只知道一种思想,我们只能这样。”有一次,辽宁省鞍山人民广播电台到他们兵团招工,他被选中了,无奈单位领导不肯放人,他伤心地“哭了一鼻子”,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直到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以后,他才得以脱离农村。为了确保考上大学,他特地选了冷僻的专业,结果顺利进了黑龙江商学院(今哈尔滨商业大学),而他当时对商业的唯一认识就是农场的小卖部,心里还嘀咕:“这行业还能办大学?”
大学毕业后的司马南恰逢改革开放的大潮,他先后成了国家机关人员、记者、电视节目主持人、学者。如今,62岁的他已是典型的大城市中产阶层,能看自己想看的任何资料,作为自由职业者,他自称“除了老婆没有直接上级”。
他说:“类似的故事,我们这年纪的人每个人都能讲上一堆。如果不是恢复高考,如果不是改革开放,如果不是佣工制度改革,如果不是劳动力市场发生变化,自己的命运不会发生改变。说到改革开放,我相信每个人都可以讲出极其精彩的故事,每个人都会兴高采烈,讲到过去,都不免泪水涟涟。”
他正色说道:“所有对中国改革开放采取诋毁的态度、不承认的态度、不屑一顾的态度,甚至以为很容易的态度的人,我觉得他们缺少了起码的公正的态度。”
他的个人故事,只是十几亿中国人生活巨变的一个小切片。
将中国这份成绩单,放在全世界各国中进行横向比较,不难发现一个人口与体量如此巨大的国家,能持续40年快速增长,在人类历史上不仅十分罕见,甚至前所未有。
而且,改革开放带来的改变,除了中国经济能量大释放、民众物质生活水平飞升以外,中国人在迁徙、择业、婚恋等诸多人身自由,以及思想自由方面也大为改观,个人才华普遍得到前所未有的施展机会,任谁都无法否认这些进步。
而这些进步,还仅仅是中国改革开放巨大成就的一个方面。
再将视野从中国扩展到世界,过去40年里,中国的改革开放有力地带动了世界经济的增长,不但是全球主要经济引擎,也是贸易全球化的推手。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资料,1980年至2015年间,中国的实际GDP年均增长速度达到9.70%,同期中国对世界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的累积贡献率超过13%。另据世界银行预测,即使在中国经济增长开始减速的2017年到2019年,中国对世界GDP的贡献率,也将达到35.2%。
如果将改革开放以前的中国比喻为一个缺衣少食、营养不良、思维浅陋的小孩,如今他已经变成衣食无忧、颇有见识和肌肉的成年人。随着经济水平和居民消费能力的提升,中国出现蓬勃发展的庞大市场与独特的商业形态,军事实力不断增强,国际影响力也随着财力与军力发展水涨船高。在文化领域里,中国的影视作品、综艺节目近几年也开始大踏步走出国门,展现出多层面、全方位的崛起态势。
1970年代末期改革开放后,外商陆续进入中国,最早的是进入深圳与东南沿海地区的港商。1992年邓小平南巡后,来自港台、欧美、新加坡的资金与企业不断涌入,庞大并渴望发展的中国人口给这些外商提供廉价且高素质的劳动力。2002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加速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外资与中国经济的深度融合,使中国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无数外商在中国投资挣钱,中国生产的大量商品又改善了许多地区人民的生活。可以说,中国是经济全球化、贸易自由化的功臣也是受益者。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逐步融入国际社会主流,国际经济和政治影响力不断增长。1997年香港顺利回归,2008年中国又成功举办具有标志意义的北京奥运会,2010年举办上海世博会,中国综合实力的上升使它成为大型国际活动最青睐的国家之一。过去五年,中国提出贯通亚欧大陆基础设施的“一带一路”倡议,试图用中国方案参与全球治理,积极塑造对中国崛起更有利的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国科技加快走向世界的步伐,人民币国际化程度也越来越高。
中国崛起反作用力进入高峰期
另一方面,改革也不时带来阵痛。改革开放既是不断释放新活力新能量的过程,也是矛盾与冲突不断涌现的过程。40年的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新的问题甚至危机,包括贫富差距扩大、公平正义缺失、环境污染严重等等,贪污腐败则从1980年代的“官倒”,演变到后来的特殊利益集团、政治寡头、团团伙伙等不同形态。
就在2018年中国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之际,中国面临的外部环境与内部气氛,出现了自1992年邓小平南巡以来少见的严峻局面。
这种局面究竟是因为西方大国脱不去有色眼镜、无法接受中国体制,还是中国经贸活动与对外投射影响力的具体方式与现有国际秩序格格不入?或者是因为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作祟?各方众说纷纭,见仁见智。但不可否认,中国崛起引起的反作用力,正进入高峰期。
这一反作用力的最突出与集中表现就是美国挑起的贸易战,这也是中国过去几个月来最大的压力来源。今年7月、8月与9月三个月,美国分批对价值340亿、160亿和20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关税。虽然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没有应声下跌,反而因为业主囤货等原因逆势飙涨,但贸易战的阴云总是挥之不去,并且压缩中国本身进行经济结构调整的政策选项和空间。
中国今年第三季度的经济增长率为6.5%,降到全球金融危机以后的单季最低。中共政治局10月下旬召开的会议也坦承,当前经济运行“稳中有变,经济下行压力有所加大,部分企业经营困难较多,长期积累的风险隐患有所暴露”。
美国指责中国在多个领域尚未对外资开放、窃取美国的知识产权,采取不公平的贸易,在美国付出的代价之上实现了自身的崛起,并且干涉美国内政。针对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提醒参与其中基建项目的国家需警惕债务风险。
在本月初于新加坡举行的彭博创新经济论坛上,被认为“知华派”的美国前财长保尔森更警告,中美之间有可能从一个健康的战略竞争演变为全面冷战,如果两国一系列广泛和深层的课题没有解决,中美关系将进入“漫长的冬天”,“经济铁幕”可能会在中美之间降临。
中国与世界已离不开彼此
美国政坛与学界精英的质疑,经常归结到一点:中国没有进一步改革,甚至可能在倒退。他们看到中国的私企也需要支持国家的战略目标,而不是基于市场或商业力量运作,在私营经济退缩的同时,国企作用和实力却被不断强化。西方精英认为,这种“国家化”的产业和经济行为,损害了市场公平竞争,也对外企不公平。
无独有偶,中国国内有关“国进民退”(国企壮大、民企萎缩)的批评声近期也不绝于耳。
上述批评分别聚焦于两个现象:国内改革与对外开放,而这正是人们不断赞扬与歌颂的中国巨变的起点。改革与开放本身是一体的两面,但若没有对内的进一步改革,对外的开放也难以推进。过去40年来,中国因为改革开放而正面改变了自己与影响了世界,如果改革形势逆转,负面效果也会在国内外出现。
在这个当口,人们注意到中国高层近期频密地宣示继续改革决心。本月5日中国首届国际进口博览会开幕时,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发表主旨演讲,以“三个永不停滞”向世界宣告中国改革开放的决心。对内,高层也不断做出承诺与释放政策利多,缓解民营企业面对的“融资难”等问题。
针对中国下一步改革的可能出路与“抓手”,受访学者指出,从1978年改革开放启动至今,一个尚未打开、计划经济下造成的资源扭曲“堰塞湖”就是金融市场,民企面对的“融资难”问题,正是政府控制金融机构的结果。
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中国项目主任陈抗受访时分析,“国进民退”未必是决策者的“初心”,但是很多估计并非针对民营企业的政策,最终却在压迫民营企业,例如国企进入竞争性行业,就渐渐挤压了民企的空间;又如政府应对高负债率问题,采取“去杠杆”措施,对“影子银行”加强监管,高度依赖“影子银行”的民企就出现了流动性困难。
陈抗认为,这与中国渐进式改革的缺憾有关。许多人评论,中国采取“渐进式”改革,其优势就是渐进性改革有自加强的作用,政策上的一个小变动,可能产生巨大改变,所以改革只要在一个地方或一个领域出现,会产生压力,让其他领域也有改革动力。
遗憾的是,渐进式的改革,后退时也是“自加强”的。陈抗指出,“国进民退”就是渐进式改革在后退时的“自加强”结果。他进一步指出,金融市场市场化的进展以及产业政策的转变,是观察中国改革前景的重要指标。
如果打开金融市场这个“堰塞湖”,调整产业政策,市场因素将更为充分,竞争更公平与充分,中国也将会更进一步融入世界体系,继续成为世界经济的引擎或带路人。反之,中国若没有相应改革,美欧日有可能会形成自身体系,渐渐把中国排斥在外。
不过,从全局性角度看,在中国改革开放与世界经济全球化走到今天,不仅中国离不开世界,世界也离不开中国。过去几十年来,全球资本蜂拥进入中国,看中的正是中国市场蕴含的巨大商机,今天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贡献依然有三成左右,这个巨大市场实非外资“说离开就离得开”。
再者,危机考验的是国家改革与开放的能力,开放迎来进步、封闭只会造成倒退,这对任何国家都一样。美国如果寻求再用冷战方式隔离中国,未必能得到欧洲和日本的完全支持,美国也可能陷入自我孤立。而中国领导人如果能将改革宣言落到实处,上下一心再次打开更多“堰塞湖”,中国的发展完全可能迎来另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