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资本、消费品和物质的热衷,推动了改革开放后中国民众对金钱的追求。不过,迈入21世纪,国力崛起,经济进一步腾飞,生活条件大有改善,中国人的金钱观也趋向正常化,金钱不再是唯一指标,人们出现反思,也是社会的进步。
1978年11月某天,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一篇关于养牛的文章,让当时未涉足商界的联想集团创始人、著名企业家柳传志吓了一跳。多年后一场访谈中,他如此解释当时的错愕:“以前报纸一登就是革命、阶级斗争,养鸡种菜都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的,现在《人民日报》竟登养牛的文章,气候真要变了!”
柳传志当时置身中国改革开放时代的开端,这篇“养牛”文章刊登于经济体制改革启动之时,也预示着中国人金钱与财富观接下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上海复旦大学社会学教授于海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以柳传志这段经历说明:“(政府)鼓励你养牛就是鼓励你追求财富,这不再是有罪的一件事,任何人追求财富,都没有任何的不光彩。”
这种“向钱看”的个人追求,在1978年改革开放前的计划经济时代,几乎无法想象。于海指出,计划经济中缺乏个人努力的动力,这延伸至人们对钱的冷感,“大家说到钱,会觉得它在道德上是没什么道理的,社会对钱甚至有一种道德恐惧或批判。”
但改革开放扭转了人们的观念。1980年,深圳蛇口工业区创始人袁庚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这后来成了市场经济的座右铭,更不失为中国社会金钱观的转捩点。
于海解释说:“人们用自己的时间去追求财富,在道德上是正确的事,是被社会鼓励的事,邓小平肯定了人们对物质生活和功利追求是正当的。”
伴随而来的是一波制度改革。香港大学亚洲环球研究所所长陈志武受访时说,相对于计划经济时代反金钱与货币的制度,改革开放后,粮票、邮票、肥皂票等票证制度逐步取消,社会关系转而货币化,为宏观经济各种经济政策定下了基础。
他举例说,上世纪70年代中国人搬家,很多都会找朋友帮忙,到了80年代中,随着搬运公司和出租车出现,人们更多是用钱完成同一项任务。
货币化带来个人解放
陈志武认为,社会的货币化改变了之前基于名份等级分配资源的规律,为广大群众带来个人解放。“如果你能赚足够多钱,哪怕你是农民的孩子也没关系,你的100元和一名红二代的100元是一样的。在这个意义上,社会因为货币化而变得更平等。”
他忆述,自己1983年从武汉乘船到南京,头等舱或二等舱票即使有钱也买不到,必须有象征地位的行政级别,像是官员、教授、资深工程师等人才能买。“当时虽然没想到一定要消费,却觉得很不公平,这是个人权利与机会的歧视。”这些条例在80年代后期逐步废除。
有了赚钱和花钱的自由,中国社会随即迎来一股消费热潮。以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组成的“三转一响”,成了80年代初的标志性商品;80年代中至90年代中期流行的则是“新三大件”——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
追求金钱孕育焦虑不安
陈志武指出,1980和1990年代两项重大政策对塑造中国人的金钱观尤其关键。首先是1990年12月A股市场开放,打开了资本市场的窗口。陈志武说,通过股票市场,中国人除了拥有当下的收入,也看到未来无限多年的预期收入,也因此对追求财富产生更大的兴趣。
其次是1998年时任中国国务院总理朱镕基推出的住房制改革,这终结了40年的福利分房制度,让中国房地产迈向市场化。“房地产在市场交易后,变成不只是住的地方,每个月还有数字化估值,让人能算一算,这直接给了人们财富感和成就感,推动经济发展和人们的消费。”
上述对资本、消费品和物质的热衷,推动了改革开放后中国民众对金钱的追求。不过社会学者于海认为,对金钱的追求有一个本质上的问题:有别于很多其他事物,人们对金钱的追求并没有限度,无论是富人或穷人,在缺乏制度约束的情况下,对金钱的欲望会衍生出一些扭曲的现象。
2011年,一名17岁高中生通过网上黑中介卖肾,以赚取2万2000元(人民币,下同,约4400新元)购买苹果手机等数码产品,该案件在中国社会引起轩然大波。于海认为,“卖肾买iPhone”反映出当时社会对金钱与物质追求的病态心理。
他说:“如果把追求钱看成至高的价值,这实际上会损坏人的很多其他价值。钱只是人所追求的价值之一,不能代替其他价值,人们需要其他更好的价值观作为引导。”
对于金钱的追求,也在中国社会孕育出各种焦虑、浮躁与不安,像是一部分中国人先富起来后,另一部分人所产生的仇富心态。
年轻一代追钱欲望减低?
2013年,凤凰财经一项“中国人财富观大调查”便显示,65%的人认为“财富有原罪,只有品德败坏的人才可巨富”,反映出中国社会阶级矛盾的深化,以及普通民众对一部分富人无所忌惮贪婪敛财的鄙视。
迈入21世纪,中国国力崛起,经济进一步腾飞,人们生活条件大有改善。但于海认为,金钱仍是社会地位的重要指标,人们对金钱与财富的狂热度没有因物质条件提升而减低。
就在改革开放40周年的当下,前主持人崔永元踢爆的“阴阳合同”风波持续发酵。于海认为,这起案例一方面揭示中国演员的天价酬劳,同时也显示无论是明星或高官,人即使已经非常富裕,在财富上还是很难把持自己。
他因此认为,关键在于社会治理制度上的约束。他以2013年后中共反腐运动为例说明:“如果不是雷霆万钧的反腐制度约束,光靠道德启发是没用的,人没有办法面对环境的诱惑。先有了制度约束,慢慢才会转化为一个人自身道德的约束。”
不过,在一部分人继续热衷追求金钱的同时,中国社会去年也流行起标榜颓废自嘲的“丧文化”,以及主张无欲无求的“佛系”态度。尤其在年轻群体当中,似乎有一部分人对金钱与财富的欲望不如上一代旺盛。
一种悲观的解读是,中国经济经历了迅速发展的阶段,人们生活期望随之提高,但中国经济增长近年放缓,加上社会竞争激烈,一些年轻人期望与现实出现落差,产生挫折与无力感,也逐渐放弃对金钱、工作等生活目标的追求。
另一种看法则认为,佛系更多是一种生活态度,未必具消极意义。而且这也表现出在1990年代后生长的一代,已经摆脱父辈们对物质匮乏,包括对饥饿的恐慌,而能以更坦然的心态去面对生活。有人概括形容,在改革开放以前生长的1960后、1970后,经历过挨饿受冻等苦难,对现状更珍惜,也更担心失去所有;改革初年生长的1980后,物质生活刚开始得到一些满足,但依然很不足够,所以更渴望获得经济成功,对物质的追求也更狂热;到1990年代以后生长的新一代,基本衣食无忧,于是开始关心较纯粹的人生价值、意义等问题,也更重视个人兴趣与爱好。
在北京一所大学念医科系硕士的冯源(24岁)受访时说,一些人可能觉得挣钱压力大,生活节奏太快,因此选择更舒适的佛系生活方式,这不失为一种知足常乐的处世观。
他笑说:“我自己属于‘持续性上进,间接性佛系’的年轻人。‘持续性上进’是因为我本质上还是希望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和学习表现,也还是会追求更积极上进的生活。不过偶尔压力大时,确实会有佛系想法,什么都不想干,觉得没必要那么拼命努力。”
冯源相信,生活中最重要的是做自己擅长并有意义的事,追求金钱并非不重要,但属次要。他举例说,自己对手术科兴趣不大,虽然动手术很赚钱,但他选择主攻心理学,毕业后月薪若有1万元已满足。
金钱多寡不再是地位唯一指标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教授王文受访时说,佛系青年出现的原因之一是,如今年轻一代从父辈得到了物质上的保证,这股趋势与西方欧美国家相同,促使年轻人的物质欲望下降。
不过他乐观地认为,“佛系”并不代表中国下一代人全面的价值观。他相信,年轻人对金钱的追求不再是数字的积累,他们更重视金钱所创造的社会价值。
他举例说,近年来互联网经济、共享经济等领域出现许多80后、甚至90后的亿万富翁,他们赚了钱后没有用于炫富,而是进一步扩大生产并再投资,过程中服务社会和国家。
又如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他致富后追求的是对社会的价值,如今选择54岁就退休当教师,说明他明白金钱多寡并不决定他在世界的重要性,也不是他在中国历史地位的衡定标准,关键在于社会对他的认可。
王文说:“40年改革开放是中国人对金钱的认识一个迂回曲折向前的过程……对金钱的理解、接受、适应和调整都是渐进的过程,上世纪末对金钱那种疯狂的追逐,是现代化进程中不可少的阶段。”
他相信,人们如今已意识到,衡量一个人社会价值的指标,反映出中国人金钱观正趋向正常化,“金钱不再是唯一指标,这也算是90年代大家疯狂追逐金钱后,出现的一种反思,也是社会的进步。”
40年改革开放是中国人对金钱的认识一个迂回曲折向前的过程……对金钱的理解、接受、适应和调整都是渐进的过程,上世纪末对金钱那种疯狂的追逐,是现代化进程中不可少的阶段。
——中国人民大学
重阳金融研究院
执行院长王文
中国改革开放40年,
人们的钱怎么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