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看记
福建厦门的“海上花园”鼓浪屿申遗成功,正式成为被联合国认可的世界文化遗产,既是中国的第52处世界遗产,更是全人类的宝贵财富。
鼓浪屿虽有“琴岛”美名,它成功入列世界遗产却不是因为钢琴,而是因为建筑,因为一个世纪前这个小岛上曾上演过国际化社区生活。
在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中叶,福建华人、东南亚华侨以及来自世界多国的居民在这里生活,这些精英们的生活形态,多种价值观的混搭,至今仍篆刻在小岛的城市肌理,在岛上900余栋历史风味建筑中。
联合国世遗委员会认为,鼓浪屿是亚洲在全球化早期阶段多元文化交流、碰撞与互鉴的典范。而对新加坡人来说,鼓浪屿与我们更有多一层特殊的联系,在岛上900余栋历史风貌建筑中,有一栋是新加坡人建的——那是新加坡华人先贤、医生兼富商、厦门大学实际上的首任校长林文庆的故居。
1921年,林文庆没有接受孙中山的邀请出任民国政府外交部长,而接受陈嘉庚之邀出任厦门大学校长,此后在鼓浪屿居住了16年。在厦大办学经费出现困难时,他曾三次到新马一带为厦大募捐;去世前,林文庆又把遗产的五分之三和鼓浪屿的别墅赠给厦大,五分之一给了母校新加坡莱佛士书院,余下五分之一留给子女。
适巧,鼓浪屿申遗成功后的几天里,我和家人有私事到厦门,把握机会到鼓浪屿寻访林文庆故居。
按着笔山路5号这个地址,在坡路上拾阶来回求索,结果走了两遍都找不到5号,连附近居民和民警都摇头表示没听过有个“林文庆故居”。
不甘心无功而返,我们回到原点仔细寻觅,终于在路边一道侧门旁看到一个不起眼、光秃秃的“5”字!原来目的地一直在身旁,奈何我们一直在围墙外绕,不见正门,险些错过。
绕一圈来到“5号”正门,这里没有“林文庆故居”的标志,不开放参观,更没有任何解说。从铁门空隙往内看,倒是可见好大一片院子,维修得也还好,欧式风格的别墅在坡顶上与厦门市隔海相望,赫然是上流社会宅邸,也颇有孤傲的气势。林文庆当年的邻居也非富即贵:左边是入籍法国的越南华侨、富商许涧与其建的豪华“亦足山庄”;另一边是会审公堂,那是鼓浪屿在公共租界时代的法庭。
鼓浪屿的特殊社区生活是如何形成的呢?1902年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间,这里曾是中国的两个公共租界之一。上海的公共租界面积大得多,也更西化;鼓浪屿则带有东南亚色彩。从中国国家主权的角度出发,所谓的“国际历史社区”其实就是租界,象征主权受损的历史屈辱;但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鼓浪屿记录了亚洲精英在全球化下游刃有余的精彩表现,以及早年南洋华侨处理国家认同、文化认同的特殊经验。
针对鼓浪屿上的林文庆故居连块牌子也没有,我们一家人不免感觉怅然,心想一个为中国教育事业倾注巨大心血的海外华人,理应得到更高的肯定。不过我们也心知,对比10多年前,林文庆获得的待遇已有很大提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林文庆是一名被历史遗忘的校长,这与鲁迅与他的矛盾,以及他在新加坡沦陷时无奈担任过“华侨协会”会长有关。所幸,经过多年沉淀,并且在新加坡学者李元瑾的努力下,历史终于还原一代文化人应有的地位。2005年,厦大“文庆亭”竣工,2012年他在鼓浪屿的故居也修复完成。据厦大老师说,林文庆故居在复修后不如原先精致,但为了取回林校长捐给厦大的这栋别墅,厦大也没少打官司。
是屈辱也好,荣誉也罢,历史事实,最终还是会以某些形式保存下来,在建筑上、在城市肌理中,或者是在社群的集体记忆里。林文庆当年的各种选择,价值观上选择了儒家文化等,在今人看来是否是最明智的决定,可谓见仁见智。然而,没有先贤们的过去,就没有后代的今天。
东亚、东南亚从过去到现在,也一直是在交融中发展、在碰撞与竞争中相互成全;因先人的努力耕耘,我们终有幸了解与继续参与这浩瀚的过程,让我们满怀感恩,也倍感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