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船员间有个说法——“乘客登船时是胖子,回程变瘦子”+。他们从新加坡登船时身上会穿上七八件衣服,带上两三个手表,为的是带多一些东西回去给亲戚。回新加坡时,身上就只穿着薄薄的一层衣服,好的东西都留在家乡。
新加坡和中国之间的距离今天是一趟数小时的航班;但在1985年新中通航前,对大多下南洋打拼的过番客来说,他们和家乡的距离是一笔储蓄多年才负担得起的船费,以及一趟长达一周的艰辛海上旅程。
在1985年以前,从新加坡前往中国的旅客可以选择先搭飞机进入香港,再从香港乘车入境中国。1976年时任总理李光耀访华时,就是经由香港罗湖关口,徒步走入深圳后再北上。另一种较为便宜的方式,是乘搭客货两用船直接在黄埔、汕头或厦门的港口登陆,这也是大多收入较低的过番客,选择的回乡途径。
太平船务执行主席兼董事总经理张松声(65岁)曾在1970年代在往返新加坡和广州黄埔的船上当“实习水手”。年仅16岁就开始跑船,他见证了本地最后一代过番客乘船回乡的场景。
张松声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介绍,当时本地主要有三家公司提供往返新中的航线服务,太平船务主要往返新加坡和黄埔,大多接送来自顺德的妈姐(当年的华族家庭女佣);船从新加坡出发,途经槟城和香港。另外两家船务公司源源船务和顺昌香港则分别往返新加坡和汕头,以及新加坡和厦门。
当时船票常常一票难求,太平船务每个月只有一趟船班,每趟船班最多只能载五六百人。张松声忆述,回乡的过番客得到位于牛车水的旅社买票,在3月到10月的高峰期,船票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时常听闻有人为了抢票大打出手。
对许多妈姐而言,回乡一趟的旅费,相当于四五年的积蓄。由于当时中国国内的物资较为贫乏,这些妈姐会收集旧衣服、旧手表等物资,并且购买猪油、饼干等粮食,送给中国的亲戚;在所有物品中,最“高级”的当属脚踏车和缝纫机。张松声家中的妈姐还时常把家中吃剩的面包烤成饼干,存起来带回家乡。
除了买船票,回乡的乘客还得向旅社购买大约3公尺宽的木箱运送这些货品,船费加上木箱的运输费可达数百元。
张松声说:“当时船员间有个说法——‘乘客登船时是胖子,回程变瘦子’。他们从新加坡登船时身上会穿上七八件衣服,带上两三个手表,为的是带多一些东西回去给亲戚。回新加坡时,身上就只穿着薄薄的一层衣服,好的东西都留在家乡。”
除了妈姐之外,另一类常见的乘客是回乡治病的病人。张松声指出,当年有许多过番客十分相信中国的医术,即便已经病得无法动弹,也宁可被抬上船回国治病。不少人无法撑过一周的旅程,在船上过世,因此船员也得在船上处理海葬仪式。但其中也有成功的例子,有个传说说,一个哑巴回乡后痊愈,能开口说话了,他常说的话是——“毛主席万岁”。
从红灯码头搭小船出海再转搭大船
巨大的客货船无法在码头停靠,拎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得先从红灯码头搭小船出海,再转搭大船,每趟小船只能最多接送10个人。尽管船上有较高级的一人、两人和四人客房,乘客一般都是选择最便宜的统舱,一两百人在没有隔间的船舱里头住上一个星期。
船上没有什么消遣娱乐,只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和两部电影的胶卷,一周里反复播放《红色娘子军》《沙家浜》等样板戏。在张松声的记忆中,船舱里除了妈姐之间的粤语对话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他说:“回乡的旅途并不舒适,遇上风浪时会很颠簸,晕船呕吐是常有的事。很多妈姐在一周的行程里都吃不下饭,但她们没有一句怨言,眼中只有回乡的兴奋和期待。”
1970年代是新中客船服务的末期,到了1980年代,早期来新的过番客大多已经步入七八十岁的高龄,部分人已经回乡退休,选择留在新加坡的人则已经不起风浪的折腾。维系一代人家乡情感的客船服务,因此在1980年代初期停运,并在1985年新中通航后,被航空服务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