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人文对谈1

今年是新加坡和中国建交30周年,早报副刊《现在》即日起每周一推出新中人文对谈系列,纪念两国关系发展历史新起点,从艺术、文学、音乐、建筑、时装、摄影、电影、广告、收藏和城市规划10领域,20位新中代表性人物对谈交流,迸发思想火花。

77岁新加坡多元艺术家陈瑞献与96岁中国艺术大师黄永玉以艺术神交三十余载。为促成《联合早报》纪念新中建交30周年的名人访问,两位艺术家多年来第二次通电话,话筒两端,黄永玉一 句“想你啊”,陈瑞献热泪盈眶。

新中人文对谈系列由两位大家掀开序幕,记者精心提问,对谈者潇洒答客,读者漫游行文间如沐清风。黄永玉以写在一枝石榴的花笺的书法手稿答复问题,陈瑞献看到黄永玉的手稿后,即兴在跨版早报上作青年艺术家黄永玉画像作为回应,更贴切地传达两地艺术家不仅进行对谈,还以高层次的翰墨相互交流,使得访谈非比寻常,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两位天才艺术家才华横溢,却一直刻苦勤奋。高寿的黄永玉创作活力充沛,十年以来执笔写自传小说, 每二月三万字,并计划待疫情过去在北京开个人木刻展,也准备办新作展。陈瑞献透过禅家之眼,直视时代变革中金钱、物质与艺术家之间的关系,艺术之必要正如花园须有花,有艺术相伴人生才不沉闷。

艺术家之间的友谊,见证了新中两地在文化艺术上的往来渊源深广,纸上相惺,创下艺坛佳话。

本系列开篇人物新加坡多元艺术家陈瑞献(77岁),在新中文化艺术交流贡献良多,成绩斐然,是新加坡的骄傲,为不二之选。大师级陈瑞献70岁时开始隐居,应本报之邀“出关”,出于对96岁中国艺术大师黄永玉的心仪、怀念与敬仰。通过中国友人辗转取得联系,陈瑞献致电在北京的老先生,这些年极少接受媒体采访的黄永玉一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谱写出这篇极其难得的艺术家对谈与翰墨雅集。

两位跨媒介的多元艺术大师不乏共同点,对谈构想主要从他们的生活与创作出发,让他们针对同个问题呈现各自的心得。拟题如下:

1. 是怎样的因缘促成您们两位艺术大家这次极为难得的书面对谈?

2. 您们皆为自学成家的天才,全能多元,从刻版跨界水墨画、书法、油画、雕塑、陶艺、插图、设计等等领域,永玉先生还设计建筑(北京通州“万荷堂”、凤凰县的“玉氏山房”、香港的“山之半居”、佛罗伦萨的“无数山庄”);作品小至邮票,大至巨画,各有所成,谈谈自学与多元创作的体会?自由心为一切创作的基础?

3. 您们是极少见的写作有成就的艺术家,小说、散文、诗歌、编剧无所不精。最近忙于什么创作?

4. 您们的刻苦勤奋是出了名的:永玉先生文革下乡时将《辞海》翻阅两遍多,不爱吃喝不下棋不打桥牌不喜女人,一心扑在创作上,不久前病逝的太太张梅溪曾说您“这个人一辈子都很勤劳”;瑞献先生天天上古楼画室,深夜灯仍亮着,通晓中英法巫,在学梵文,闭关创作。为什么勤奋认真对艺术家那么重要?

5. 黄永玉艺术博物馆在吉首大学成立。陈瑞献艺术品藏在儒商吴学光创造的博物馆式正云楼和国家图书馆的陈瑞献藏室,艺术家还在中国青岛打造“一切智园·陈瑞献大地艺术馆”。艺术馆是否为艺术家的终极目标,意义在哪里?

6. 您们都是个性彰扬,爱恨分明,幽默风趣,恣意人生的艺术家。永玉先生批过尊敬的剧作家曹禺为势位所误,创作力不再。艺途漫漫,艺术家应该避开世间哪些诱人的“陷阱”,以保持旺盛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7. 开跑车,同是富有的艺术家,究竟艺术家和金钱,艺术和金钱的关系能否“同床共眠”?世人对这两者关系最大误解是什么?

8. 冠状病毒全球肆虐,文学艺术在这场瘟疫中,能起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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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答复记者的《答客问》是在精美花笺上,用端正行楷写成的手稿。(受访者提供)

黄永玉有点耳重,由他小女黄黑妮念出问题,他答复给记者的形式是在一枝石榴的精美花笺上,用端正行楷写成的手稿《答客问》,答题谦虚幽默,释文如下:

我几十年前在星(新)加坡的记忆中,好像跟瑞献仁弟是见过面的。穿着一套深色西装,一表人才,再加上读到他的画和文章,有了很深的印象。要不然一个90多岁的人隔几十年不见,一听电话里的声音会雀跃起来。他也77了,会不会老糊涂了?或是糊涂在我这边,不过这不要紧,小事一件。

先生称赞我两个是天才,我看对了一半:瑞献是,我不是。我不够格,我从未感觉哪些作为与天才有关。孔夫子有云“吾生(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谋生的过程和手段,孔大人所云,好像是指着我鼻子说的,以鄙事混饭而成长起来耳耳!再说多点:沿途捡食,不嫌脏累而已。

先生问最近做什么?

在写一部自传体小说,名《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第一部《在家乡》的12年,第二部《抗战八年》,第三部正在写,解放战争直到解放及解放后的这几十年。每二月用20天以钢笔在稿子(纸)上写3万字,画插图十幅交上海巴金先生创办的双月刊《收获》杂志发表,如此这般已进行了10年多,写到我闭眼为止。上天怜悯就多写点,上天叫停就停下来。至于这几年的工作大致如下:

前些年在威尼斯玻璃岛设计了几十件玻璃动物;

在宜兴做了一套水浒人物茶壶,一壶一人,一百单八将以外,西门庆,王婆,武大郎都有份,大约一百四五十把,小的十公分,大的六十多公分(直径),现在麻烦了,占了满满一个房间,生活不太方便。

送给家乡和吉首十座桥,供发展旅游之用,九座桥是我自己设计(加上桥上的铜铸雕塑),第十座可开展览会的大桥则邀请年青大建筑家张永和设计,都已完成使用。

现在人都只知道我是个画画的,不清楚我一大半辈子是个刻木刻的。最近小女把我一生刻的木刻板汇集起来,不料竟有400多块,几乎连自己也吓住了。原本在北京开个木刻展,眼前只好等待瘟疫退潮再说了。

也准备临终之前开个画展,是“新作展”不是“回顾展”,让人看看老夫10年来有无长进?

近况就是如此了。

请不要把我跟瑞献摆在一起谈论。我初中三年留了五次级才念到二年级,还因为跟同学打架差点给学校开除,自觉无趣离开学校的,从此浪迹江湖。英文从一月数到十二月都办不到,哪里梦想到瑞献的中英法巫加上梵文?捐给吉首大学的文物水平非常有限,大部分是些中山国陶器和两汉陶器。我本人知识和财力都不够格收藏贵重东西。

世人好意的玩笑也会把人弄拧了。我们这类人跟有钱人当然不一样,卖画稍微赚来几个钱就会混(浑)身不自在,全身发痒,总要想方设法把它花出去。人家真正有钱人的从容仪态,理财修养,我们哪里摸得着门径?况乎摸它何为?

至于向曹禺先生进言的故事已流传50年有多了,我没有曹先生的宽洪雅量,没忘记他慈祥的眼神,只凭一点诚恳的勇气。

我耳朵不好,按小女听先生传下的信息写下以下的言语,好坏就是它了。

敬祝

编安

黄永玉敬上(钤白文名章)

2020年6月23日于北京太阳城

陈瑞献于黄永玉完成手稿的隔天(24日),以新媒体“报纸人像”,用《联合早报·中国》一跨版作黄永玉毛笔人像给予回报。画像取意乔哀思意识流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综合黄永玉青壮年容貌,中晚年的贝雷帽与烟斗,闪电带出他的神采。黄永玉说,好像几十年前在新加坡见过陈瑞献一面,陈瑞献说,惺惜已久但缘悭一面,在画像题上“两厢糊涂,竟成公案!毕克等待果陀,而陶潜之斜川何方?醇酒霞年,纱此一层秘酿益香。今日纸上相见,他日熊拥一乡,当引狗仔拍照留念”。高来高往,酒香弥漫,友谊火花,两相璀璨,在新中美术交流史上传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