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特稿：回看九合一 蓝绿基本盘萎缩

台湾2018年‘九合一’地方公职人员选举在高雄变天的震撼中落幕。民进党执政的13县市，在强大‘韩流’冲击下仅保住六个；在野的国民党一举拿下15县市，意外好成绩包括翻转高雄，收复台中，守住新北市。受访学者专家分析，认同国民党和民进党的选民比率正在减少，蓝绿基本盘也都已萎缩，关注经济民生的中间选民占比已过半，他们不再受意识形态绑架，已经崛起成为影响台湾选举的关键。

“我们家以前都投给民进党，可是这次我们决定支持韩国瑜。”

这是《联合早报》记者两周前在台湾高雄市街头采访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高雄民心思变之强，令各界对这“绿油油”的南台湾港都“变天”，屏息以待。

果不其然，11月24日“九合一”地方公职人员选举在强大“韩流”席卷下，在高雄主政逾20年的民进党丢失了囊中物，就连被视为传统绿营票仓的农渔业大县宜兰、云林和彰化都告沦陷。

不到四年光景，民进党执政的13个县市中仅保住六个，反观原本溃不成军的在野国民党一举拿下15个县市，包括失地台中市，完全翻转上届选举的颓势。

从票数上看，全台22个县市中，民进党此次共拿下489万7730票，比上届少了93万2373票，国民党则获得610万2876票，较四年前多出111万2199票，可谓主客易位，台湾蓝绿政治版图随着百万选票的挪移再次大洗牌。

绿营多个铁票区生锈失守，除了民进党为惨败反躬自省，也刺激台湾选举观察人士对蓝绿“基本盘”的重新检视。受访学者专家分析，认同国、民两党的选民越来越少，未来中间选民才是影响选举的关键。

“蓝绿的基本盘都在萎缩，也就是说，认同国民党或民进党的选民比率都在减少，越来越多选民没有特别的政党认同，所以他们的投票考量就不是以政党认同为主，而可能是以候选人的特质或议题取向等其他因素为重，管他是国民党还是民进党。”长期观察蓝绿版块的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说。

在台湾，“基本盘”主要以政党认同为依据。除了统独立场外，政党在其他议题上的态度和价值也是吸引选民认同的重要指标，例如环境保护、能源永续和自由人权等。以民进党为例，其基本盘就以急独支持者居多。

亲绿的台湾民意基金会选前发布的民调显示，台湾成年人中，有23.5％倾向民进党，35.4％倾向国民党，蓝比绿超出12个百分点，其余36％则被归类为不偏向任何政党的“中性”选民。曾任民进党副秘书长的台湾民意基金会董事长游盈隆当时说，国民党的认同者已从两年前的谷底反弹至2012年水平，民进党则严重萎缩至2008年以前，即前总统陈水扁弊案缠身时期的水平。这显示国民党认同者“全面苏醒”，绿营群众则因对执政失望而“产生冷漠”。

王业立也说：“我认为政党认同下跌，主要是因为两个政党一直蓝绿恶斗，再加上两个政党都分别执政，表现都不是很好。（前总统）马英九执政八年声望一直下降，选民认为马英九实在是做得不好。那么（现任总统）蔡英文上来之后本来是寄以厚望的，但她这三年来做得也不是很好。况且这种斗争一直在立法院里面上演，使得很多选民对蓝绿都不喜欢。”

长期追踪台湾选民意向的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俞振华告诉《联合早报》，蓝绿基本盘“事实上”要来得更小，加总起来“只占整体选民的四成五”，其中民进党认同者不到两成，“务实”“重经济”的中间选民则过半。

俞振华说：“经济是一个面向，当然还有其他的面向，包括像贪腐。但经济问题在台湾选举里，从来都是很重要、很核心的议题，统独议题则是排在第二、第三的次要问题。随着时间演变，以统独作为优先投票考量的选民会越来越少，务实的选民会越来越多。”

但俞振华也强调，中间选民并非对统独“没有立场”，“而是认为这个立场比较难解决”。他说：“他们都有台湾人的认同，认为台湾应该被视为一个主体，但也了解到如果要追求独立，其实会付出某种代价。

“所以这是理性跟感性的拉扯，在理性的思维下，追求独立并不是个有希望的愿景，所以他们可能会暂时把它以‘维持现状’框着，反过头来强调经济面向。”

王业立也提到，多数中间选民希望两岸有更好的关系，但“就限于经济文化方面的关系，不见得是政治”。

尽管明知“重经济民生，轻意识形态”的中间选民日益增多，受访学者均观察，擅长选举的民进党在此次地方选战中，未采取相对应打法，反而在统独、主体意识等相关议题上加码出击。

俞振华以高雄市长选举为例说：“民进党一直想把韩国瑜打成一个深蓝的。韩当然有深蓝背景，因为他是军系立委出身，又是外省籍。但务实选民的选票都已经要倒一边了，你为了巩固基本盘，不去把务实的票抢回来，根本是本末倒置。我觉得民进党是在预测一个事情，就是选民能把价值放第一，务实的考量放第二，可是他们忘了这是个地方选举。他们后期战术整个错了。”

此次“九合一”，蔡英文就多次指控中国大陆利用假信息干预台湾内政，大打“民主危机牌”，被抨击是“用煽动仇恨对岸来不分场合地拉选票”。

王业立指出，如何在铁杆绿和中间选民之间取舍，“一直是民进党的困境”。他说：“民进党一直没办法处理好这问题。当它往中间靠，就会遭到所谓的深绿绑架。当然，这也跟民进党本身的提名制度有关，因为党内的初选机制必须获得深绿支持才容易出头，使得民进党候选人很难割舍所谓的台独基本教义派或深绿这一块。”

倘若蓝绿都疏离基本盘，转而往中间选民靠拢，民进党跟国民党未来的同质性岂不是越来越高？对此，俞振华认为，民进党和国民党“实际上没太多差别”。他说：“就只差一个‘九二共识’，到底接受或不接受。而当两党在做法上都往中间靠，让出两边的极端，小党的生存空间就更大。”

今年九合一，第三势力就趁乱而起，小党如时代力量、绿党都在地方议会有所斩获，极左的社民党也成功破蛋。

曾任陈水扁办公室主任的时事评论员陈淞山受访时则直白地说：“民进党跟国民党骨子里并没差。哪有差？两边都在玩文字游戏罢了。”

王业立也指出，蓝绿皆不可能抛弃基本盘，这不但意味“失去了灵魂”，也失去了金主。

尽管意识形态牌此次并未奏效，学者专家都相信，统独问题将在14个月后举行的总统大选中扮演吃重的角色。俞振华说：“‘恐中’的情绪到了2020年绝对更重要，更强烈，是蓝绿动员的关键。”但他也强调，两岸因素的影响力，将取决于蓝绿阵营如何与中间选民关心的议题结合。

俞振华解释：“国民党和民进党其实一直都说要救经济。2008年，马英九强调台湾经济不好，是因为两岸不好，所以要用两岸来救经济，于是他获得空前的胜利。但2016年，台湾经济并没有变好，反而台湾的贫富不均变得更糟，当时蔡英文的论述就是攻击马英九的两岸政策只让买办阶层、国民党高层获利，一般民众没好处。如今，上次投蔡英文的现在还是没赚钱，特别是中下阶层民众，于是对蔡政府不满又失望。”

虽然普遍分析指出，民进党2020年痛失执政大位的败局已定，为亲绿《美丽岛电子报》撰写专栏的陈淞山认为，今年转向投奔蓝营的选民，后年1月未必会理所当然地支持国民党，因为现在“选票都是浮在空中的”。

他说：“中间选民最没有包袱、最务实。他们都在观望，看民进党这次痛不痛，怎么反省检讨，也看一看国民党扶得起或扶不起。接下来这一年的变化，两党如何竞争，谁好谁坏，他们的票就会跟着转向、变化。”

学者:北京递橄榄枝黄金时机

尽管台湾总统蔡英文在“九合一”选后表明两岸“维持现状”政策不变，受访学者认为，因地方选举大败而面对党内逼宫的蔡英文，不排除为了“九死一生”而与独派合作巩固深绿选票，从而稳住自己的连任之路。

专家呼吁，与蔡政府关系交恶的北京当局应把握蔡英文此刻最虚弱的“黄金时间”，向民进党递出橄榄枝，而非采取更强硬的制裁或对抗措施，否则就上了“民进党的当”，错失让台湾民众对大陆改观，推进两岸融合发展的良机。

遭遇10年来最大选举挫败，民进党内部检讨声浪四起，有关两岸政策的分歧也浮上台面。普遍分析认为，陷入连任危机的蔡英文未来恐将在两岸议题上被逼到墙角，在更强硬与更温和的路线之间做出取舍。

曾任陈水扁办公室主任的时事评论员陈淞山说：“只有跟独派合作才有九死一生的机会，大陆如果还不了解这个情况，做错误的判断，真的打压下去，觉得可以用更大的政治压力和力量改变民进党，或者让民进党不再执政，那可能就上了民进党的当。”

他指出，如果大陆“够聪明”，在民进党“最虚弱的时候伸出橄榄枝”，例如开放蓝绿县市与大陆城市在没有政治前提下交流、贸易，这不仅能改变台湾人民对大陆的观感，也可让民进党常备的“反中”王牌失效。

陈淞山说：“如果民进党经济牌输了，民生牌也输了，民进党2020年唯一能跟国民党一拼的剩下什么？我不希望蔡英文出现（走向深绿）这个情况，也不希望两岸变成那样情况。北京当局要懂得这个时候是改变台湾、改变民进党，改变整个未来很多对两岸发展不好的那种情况。”

2012年，民进党经历总统与立委选举后，内部也曾出现“检讨中国大陆政策”的声音。主张政策调整者认为，该次选举凸显民进党的罩门，若不务实因应两岸日益密切交往的现实，日后的总统大选恐屈居劣势。但也有人拒绝将2012年选举的挫败，归因于两岸议题，主张既有中国大陆政策立场无调整必要。

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俞振华提到，蔡英文2016年大胜国民党，多数票超过300万票是因为“她走的是一个务实的态度，而并不是一个价值的态度”。

他说：“如果蔡英文当时一直像现在强调我们随时要被中国大陆渗透，我们随时要坚持守住台湾主权、台湾价值，这对某些人有没有吸引力？当然有，不然的话太阳花不会起来，但不会是大部分只希望经济好的民众。”

蔡英文危机迫在眉睫

除了两岸路线争议，已辞去民进党主席一职的蔡英文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须解除：党内血淋淋的派系角力。

对于甚嚣尘上的“逼宫说”，蔡英文6日表明，民进党2008年的挫败已提供党内很大的警示，即“斗争绝对不会是解药，甚至是一个毒药”，更称行政院长赖清德是“紧密伙伴”，“相信未来也是如此”，试图消弭民进党最大派系“新潮流”与蔡英文切割的传闻。

熟稔蓝绿派系的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王业立说，蔡英文当年虽是民进党“各派系妥协下的产物”，关系却与新潮流最好。如今中央执政不力导致民进党大败，连“绿油油”的高雄也失守，在中央、地方和公营事业占据不少重要位置的新潮流要负最大责任，党内其他派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新潮流独善其身。

王业立分析：“民进党现在情况比2008年还糟。过去至少还有几大天王可互相协商，当时阿扁又树立出党内无可取代的地位。现在蔡英文的威望不够，党内实力也没那么强，很脆弱。”

陈淞山则说，新潮流很清楚，蔡英文2020年选连任，民进党到时必大败，立委席次“至少腰斩一半到三分之二以上”。他说：“蔡英文挟持新潮流的陈菊和赖清德，甚至拥抱苏贞昌，还指定苏嘉全选党主席，种种动作都是要保自己连任。

“现在大家就是等着看新潮流摊牌。如果陈菊和赖清德明年1月走人，代表新潮流决定自救，更重要的是新潮流会不会派人选党主席。”民进党下周将为党主席补选登记，1月6日投票。

陈淞山也说，2020年民进党最有可能取代蔡英文的仅剩赖清德，但如果赖不肯，新潮流很可能就此放弃赖，2024年推举桃园市长郑文灿竞逐大位。“赖清德可以死，新潮流不能死；对派系来讲这就是最大利益。如果（赖）2020出来战，赢了，大家一起共享，输了你自己承担，我新潮流还活着。”

他指出，在蔡英文看来，维系新潮流支持是当务之急，第二优先则是与其他派系包括中生代接班梯队紧密合作，例如委派分别在高雄和台中选战中失利的陈其迈和林佳龙，到总统府、行政院接任要职，达到派系间的“恐怖平衡”。

陈淞山则认为，最理想的状况，是蔡英文自行退出。他说：“蔡英文是唯一可能放弃权位的那种人。她一辈子就不是领袖，她是学者，是个很好的经济幕僚，是个国际谈判专家，但她现在就是摆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