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专家指点朝鲜半岛风云

国际特稿

一年前，朝鲜半岛几近走向战争边缘。极度紧张局势起因是朝鲜不顾国际社会反对，执意推进核导计划并多次进行导弹试射及核试爆。

在全球高度关注的危急关头，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突然紧急刹车U转，

在开年的元旦致辞中戏剧性地向韩国伸出橄榄枝，表示愿意就无核化及实现半岛和平“敞开对话、接触和往来之门”。

这番讲话迅速开启朝鲜半岛一年来的一系列峰会外交，包括历史性的美朝领导人首次会晤，东北亚局势总算从战争边缘走了回来。

如今，双边谈判似乎又陷入停滞，迟迟无法就无核化的细节和执行步骤达成共识。

进入2019年，朝鲜半岛局势将何去何从？各方能否维持2018年的回暖态势，推进半岛的持久和平稳定？

《联合早报》记者日前受邀参加美国国务院赞助的国际媒体采访团，赴韩国首尔、美国华盛顿及纽约，听取美韩决策者及智库学者的分析。

今年6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新加坡举行历史性会晤，双方达成了广泛协议，包括承诺建立“新的美朝关系”，努力实现半岛完全无核化。朝鲜官媒当时宣布，半岛开启了“和平的新时代”。

不过，美国国务卿蓬佩奥7月和10月两次赴朝谈判，双方未能在无核化执行细节上取得任何进展，原定11月初在纽约举行的美朝高级别会谈也被临时取消，半岛和平进程似乎又面临崩盘。

针对谈判僵局，一名美国高级官员向《联合早报》直言，双方根本还未就无核化问题开启任何谈判。“外界都以为我们和朝鲜已经坐下来谈判了，我们提出了各种要求，合理的、无理的，而对方不肯接受。”

他说：“这其实是个误解，蓬佩奥在特金会后两次亲赴平壤，双方只是说到开启无核化谈判的意愿。而之后朝方就一直不肯同我们进行任何工作层面谈判。零。什么都没有。”

受访美国学者批评6月特金会达成的协议过于宽泛，没有为“无核化”等关键词进行精准定义，因此才会衍生出双方巨大的期许落差。

美国传统基金会资深研究员克林纳（Bruce Klingner）指出，美国认为“朝鲜半岛”指的就是朝鲜和韩国的领土范围，当中，韩国从1991年起就不再驻有美国核武器，因此“半岛无核化”意味着“拆除朝鲜领土内的核武器”。

不过对平壤来说，“朝鲜半岛”指的是任何影响半岛安全的因素，包括覆盖半岛的美国核安全伞、驻韩美军、美国在太平洋的核潜艇及航母、在关岛的轰炸机，甚至是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因此，“半岛无核化应包括结束美韩联盟，以及撤走驻韩美军和美国核安全伞等”。

克林纳说：“这才是金正恩所要的安全保障。只有达到这一点，他才会同意开始谈判拆除朝鲜的核导计划。”

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朝韩问题专家特里（Sue Mi Terry）也指出，美朝并没有在新加坡协议中明确无核化的顺序。

她说：“朝鲜一直认为，在朝美结束敌对关系、建立新的双边关系后，才开始无核化进程。而美国不愿放宽对朝制裁，就是在坚持对朝敌对状态，朝方当然不愿意放弃核武器。”

学者也指出，在关键时刻拒绝谈判，符合朝鲜一贯的谈判作风。这显示，尽管金正恩过去一年来对外释放了和平信号，但平壤其实并未改变惯用的核讹诈手段。

特里说：“朝鲜谈判官都非常资深，他们和几代美国谈判团队交手20多年，深知工作层面谈判需要给出他们不愿做的承诺：那就是弃核。所以他们不愿谈判，而是希望直接跟特朗普做笼统的交易。”

特里指出，推迟谈判但又不完全熄灭对话的希望，还能为朝鲜赢得美韩更多让步，包括不断被取消的美韩联合军演。

她说：“这是非常高明的策略。很多人都低估了金正恩，他其实是非常精明的战略家。通过今年1月的战略转向，他得到了喘息空间，现在的处境也比去年好太多了，只要他不再进行核导试验，他就是‘好人’，压力反而在美国身上，国际社会要求制裁松绑的声音将越来越大。”

展望2019年，尽管华盛顿坚称不会在实现朝鲜无核化的最终目标之前解除对朝经济制裁，但学者普遍判断，只要平壤愿意谈判，美国最终将被迫让步，包括更灵活地处理制裁问题，甚至同朝鲜签署和平协议。

华盛顿智库保卫民主基金会资深研究员威斯尔（David Maxwell）判断，美国不一定会解除单方面制裁，但华盛顿可能通过制裁豁免支持韩朝经济合作。韩朝上月底启动的跨境铁路联合考察项目，就得到美国的支持才获得联合国安理会制裁豁免，允许韩国向朝鲜运送用于考察任务的燃料。

有分析说，朝鲜明年将继续采用拖延战略——维持对话谈判势头，为加速推进核导开发争取更多时间；无核化进程预料不会取得太大进展。

布鲁金斯学会韩国研究主任朴正铉说，各种迹象显示朝鲜仍在加速发展导弹计划。她指出，1998年至2006年的经验已表明，虽然朝鲜当时没进行任何核导试验，但随后平壤在2006年突然核试爆，震惊了世界。

联合国核子监察机构国际原子能机构8月也发表报告说，朝鲜仍在发展铀浓缩项目。

朴正铉担心，随着朝鲜今年展开外交魅力攻势，只要朝鲜不进行核导试验，要回到去年的对朝极限施压政策已不太可能；而一旦制裁逐步松绑，这可能为平壤的核导计划提供所需资金，巩固朝鲜的拥核地位。

她也指出，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明年若访问平壤，将向金正恩发出更明确的信号，北京从未、也绝不会抛弃朝鲜，这将给朝鲜更大的信心去发展核导计划。

她说：“中国短期内更关注东北亚地区的稳定。无核化则是更长远的问题。”

特里直言，朝鲜距离实现国际社会承认其拥核地位的愿景越来越近，而美国实现半岛无核化的目标则越来越渺茫。

面对朝鲜惯用的核讹诈，特里提议美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一定要坚持朝鲜交出完整的核导武器和设施清单，才能在制裁等问题上让步。

她说：“金正恩声称要弃核换发展，那就让他拿出实际行动，把清单交出来、允许检查员进驻拆除核武，让国际社会看到他的真实意愿。”

朝鲜向越南取经拼经济？

朝鲜今年4月宣布结束经济建设和核武建设并进路线，提出将“集中一切力量”建设经济。外界随即猜测，由于中朝政治经济体制和意识形态相同，平壤可能采用中国的改革开放模式。

不过近期有分析指出，朝鲜还有“越南模式”可借鉴。也有专家说，东欧国家在冷战后的经济转型经验，也值得平壤学习。

朝鲜外长李勇浩本月初访问越南，专家分析，朝鲜或有意复制越南在1980年代的经济改革，因为越南是一党制国家，却能通过“革新”经济政策对外资敞开大门，签署自由贸易协议，逐渐摆脱贫困和国际孤立，其模式值得平壤学习。

从对美关系的角度看，越南的经验更具有示范意义。

一名美国高官告诉《联合早报》，悲观的观察家常用“利比亚模式”来解释朝鲜为何不能信任美国、不肯放弃核武器，但他认为“越南模式”更适用于平壤。

他指出，朝鲜和越南的对美关系有许多相似之处，美越当年展开三年的遗骸搜寻合作才将关系正常化，两国在建立外交关系前，美国也已在河内设立联络员办事处。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今年7月访问越南时就曾说，美越当年因为战争而成为敌人，“难以想象如今越南竟然如此繁荣，美越关系如此融洽”。他当时向金正恩喊话：“你的国家也可以复制他们的成功之道。如果你们把握机会，这些奇迹也会是你的。”

韩国经济研究所国会事务与贸易问题高级主任斯坦格隆则提出，东欧国家在冷战后的教训也值得吸取。

他指出，中国和越南在改革开放初期主要还是农业社会，政府可以通过提高农业效率，将多余的劳动力释放到城镇里从事制造业工作，由此启动第一阶段制造业拉动的经济增长。

相比之下，朝鲜已经以城镇人口居多，政府要如何在开放初期进行劳工重新分配，同时避免过度开放导致国企无法承受竞争压力等问题，都得谨慎规划。

斯坦格隆说：“东欧国家的经验表明市场开放须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打开闸门引入市场经济，因为这将摧毁朝鲜脆弱的经济。”

他提议朝鲜可以和韩国一样，向日本寻求二战赔款，并用这笔资金启动第一波经济发展。

他也建议，国际贸易正在深度变化，货物贸易占比正在下降、服务贸易则在增加，朝鲜应放弃轻重工业化的传统发展中国家路线，直接投入高科技产业。

他认为朝鲜的优势在于其经济社会处于非常原始状态，可以实现弯道超车，越过几代的科技发展，直接引入最尖端科技。

韩国经济研究所运营与政策执行总监艾斯克兰德（Phil Eskeland）强调，朝鲜还须加强对外国投资者的保护，赢得外企的信心及欲望。

他指出，埃及移动公司Orascom投入了几亿美元在朝鲜设立移动电话网络，却不能把盈利转出国外；一家中国企业在朝鲜投资兴建采矿场，则遭到朝鲜单方面毁约而损失惨重，都可能让外资却步。

斯坦格隆说，包括外企保护等改革措施，都是朝鲜进一步融入国际经贸体系的必经之路。

他指出，目前朝鲜的经济开放还没真正起步，只有在朝鲜开始邀请外国专家协助实施改革措施时，才算是平壤开启改革开放的最强信号。

文在寅开发美韩新联盟

半岛局势今年迅速回暖，韩国总统文在寅这名“中间人”功不可没。美国学者说，韩国在美韩联盟中扮演更吃重的角色，主动推动半岛问题和平解决并非坏事，美国应学会适应新的美韩联盟关系。

韩国协会资深主任内尔波（Stephen Noerper）说，美国过去20多年来尝试各种方式解决朝核危机都没能成功，这一次的关键区别在于韩国的主动参与，以及美韩之间的紧密协调，他希望这能为半岛问题的持久和平解决找到新的可能性。

内尔波指出，美朝对各自的真实意图仍有很深的疑虑，中国则因中美贸易战而不太愿意协助推进美朝对话，此时文在寅跳出来当协调者，为半岛和平进程注入新的活力。

他说：“这次的半岛对话，条条大路通首尔，文在寅积极拓展南北合作、促成美朝峰会，在美朝对话陷入僵局时紧急介入助推一把，同时也确保中国、俄罗斯、日本、欧洲等相关各方都参与其中，努力不让半岛和平进程脱轨。”

韩国官员告诉《联合早报》，首尔希望通过经济合作及南北交流增进互信，也向平壤呈现去核后朝鲜经济繁荣发展的愿景，鼓励朝鲜做出正确选择。

不过韩朝关系迅速改善，却让美国担忧。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此前表示，半岛无核化应与韩朝关系发展“双轨并进”，两者要保持一致步伐。

美国学者也担心韩朝关系进展过快，可能逼迫美国在无核化进程或制裁松绑等问题上让步。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朝韩问题专家特里警告：“韩国要注意不要为了改善对朝关系而忽略美国、影响美韩关系，否则这只会让朝鲜从中获利。”

一名美国高官也向《联合早报》直言：“盟友之间不应该有惊喜。我们对韩方盟友的要求是，他们想和朝鲜进行什么合作，都应该事先知会我们一声。因为朝鲜向来有分裂美韩联盟的意愿，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但有学者提出，美韩可扮演黑脸、白脸的角色，一个挥舞大棒，一个抛出萝卜，双管齐下把朝鲜引上无核化道路。

内尔波说，韩国加强对朝关系，并非要削弱美韩联盟，而是要在半岛问题上争取更多主动权，华盛顿应转变传统对韩思维，适应美韩联盟关系的“新现实”。他说：“一个健康的、与时俱进的联盟关系，应该允许各方探索新的作业方式，才能适应新时代的新挑战。”

人权课题应纳入谈判议程

由于担心提及人权问题可能激怒朝鲜，美国政府向来避免将人权纳入美朝谈判议程中。但美国学者提出，人权今后应该成为测试朝鲜转型诚意的指标。

朝鲜政府严重侵犯人权的问题已是众所周知，但金正恩今年以来的形象改造，包括得到特朗普赞赏他“爱民”，以及媒体普遍减少曝光金氏政权的人权暴行等，让外界以为朝鲜人权情况近年得到切实改善。

但美国非政府组织朝鲜人权委员会执行主任斯克尔勒托尤（Greg Scarlatoiu）指出，朝鲜的人权情况还“非常糟糕”，约12万名政治犯仍被关押在监狱里、三分之一的儿童仍严重营养不良，金正恩也继续以非常残暴的方式处决政敌。

斯克尔勒托尤说：“作为联合国成员国，朝鲜有义务遵守国际人权标准。平壤也一直要求美国保障其政权安全，但美国及国际社会绝不能保障一个犯下危害人类罪的政权。金正恩必须改变他的行为。”

韩国经济研究所国会事务与贸易问题高级主任斯坦格隆（Troy Stangarone）也说，只要朝鲜国内还有集中营或奴隶劳工的现象，跨国企业就很难在那里投资和生产，这将阻碍朝鲜的经济改革及发展。

华盛顿智库保卫民主基金会资深研究员威斯尔（David Maxwell）说，美国过去20多年来甚少在谈判中提及人权，或许是担心这会破坏外交进程，但他指出，人权其实有着很重要的指标意义。

他说：“一个负责任的正常国家绝不会像朝鲜政权那样侵犯国民的基本人权。如果朝鲜真要转型成为负责任国家，它就必须停止侵犯人权。”

美国传统基金会政策分析员埃诺斯（Olivia Enos）呼吁，应将人权纳入美朝谈判议程中，要求朝鲜释放所有被关押在监狱里的妇女和小孩，以及允许联合国及红十字会观察员进入集中营展开调查。

她说：“如果朝鲜答应这些要求，就代表它真正愿意抛开过去，成为国际社会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