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特稿：希盟执政周年掉光环

马来西亚特稿

去年5月赢得执政权的希望联盟，即将在下个月步入执政的第二个年度。这个自马来西亚独立以来首个实现政党轮替的政治联盟，因为被寄以厚望，现实反差却也逐渐积累形成了民怨。短短一年里，马来西亚民众对希盟从赞誉变成抱怨和失望，反对派更调侃希盟很可能沦为“一届政府”；但客观公允的观察认为，希盟毕竟是第一次执政中央，以一年的短暂时间来判定它的未来甚至“生死”，言之过早。第二次出任首相的马哈迪在过去一年里，带领希盟为马来西亚带来了怎样的改变？新政府是否已慢慢成熟成长？希盟政府周年成绩单及格吗？上述这一切，都是马来西亚人借以观察希盟政府未来四年能否进步，以及将来会否继续支持希盟执政的重要指标。

最近一个月，马来西亚人若谈到希望联盟（希盟），不少人的评价离不开“失望”一词。第14届大选前，希盟支持者以为一旦希盟上台，政府就会承认华文独立中学（独中）统考文凭、废除大道过路费、经济好转、物价下跌等，但这些都没有实现，因此有人批评希盟只是在选前“说大话”，并没有实际能力满足人民的诉求及改善人民的生活。

不过，希盟上台后彻查“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一马”）丑闻、重整反贪污委员会、强打贪腐等效果显著，可被视为希盟执政一周年最大政绩。

马来西亚时事评论员蓝志锋指出，希盟通过一系列打贪措施让公共服务领域畏惧贪腐，应被记上一功。评论员许国伟也把调查一马案、联邦土地发展局丑闻、朝圣基金丑闻、部长申报财产等反贪廉政措施视为希盟最大政绩。

马来西亚前首相纳吉，以及前任政府国民阵线（国阵），正是因为涉及重大贪污舞弊案，而在去年5月的大选中遭选民唾弃。除了贪腐，经济压力、民生课题也是导致国阵下台的原因，希盟政府清楚正是因为这些课题引发人民不满，选民才用选票将希盟送入布城（中央政府行政中心），因此，解决这些问题自然成为希盟执政第一年的首要任务。

拉曼大学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新闻与政治学者刘惟诚告诉《联合早报》，希盟上台以来致力于调整政策改善民生问题，例如在食肆禁烟、推行稳定油价政策，根据国际原油价格的浮动，每周调整油价等，是因为它清楚，处理好这些看似鸡毛蒜皮，但却对民众生活有直接影响的政策，是回应选民支持的最好方法。

他说：“解决民生议题，包括废除导致百物涨价的消费税，可被列为希盟执政第一年的主要政绩。不过，太过于着重这些贴近民生的问题，推行那些很快看到结果——如发放援助金的政策，却没对政府制度及政策进行结构性改变，则是希盟做得比较不足的地方。”

他指出，希盟的内阁经验不足，行政架构散乱，导致令出而不行，是引发民怨的原因之一。“希盟有不少政策推行后，因力度不够而出现U转的问题。加上政府公关失败，没有良好有效地与民众解释及沟通，而是一味地把问题归咎于国阵留下的烂摊子，令人觉得希盟在推卸责任，才会导致民怨逐渐高涨。”

他说，希盟必须改善这些问题，加强和人民沟通，透明地传递政府信息，否则很可能真的只能当一届政府。

许国伟也认同，政治及政策混乱依然是希盟最需要改进的地方，同时要减少在政治上不断跟对手纠缠及争吵、减少内阁成员在政策上各说各话、朝令夕改的问题。

他以废除死刑为例，希盟政府未有充分准备就仓促声明要“废死”，且态度强硬，但在遭到民间激烈反对后，政府最后表明会保留死刑，只是废除强制死刑。这可能是“要两面讨好”的缓兵之计，但也可能两面不讨好。“支持人道主义要求废死的民众未必接受保留死刑，这会令希盟政府力求改革的努力受阻，且对希盟饱受诟病的U转形象雪上加霜。”

不过他说，尽管希盟在不少课题频频失分，但未必是一届政府。“马来西亚的政治现实是，得马來票者得天下。马哈迪政府已积极要守住及强攻马來票，同时也不断削弱巫统的政治力量。做到这两点，就不会轻易沦为一届政府。”

蓝志锋则点出希盟未能提出明确的经济方向与政策的问题。“民众、商界和外资都在等希盟的经济政策。希盟有关注土著经济课题，例如举办土著经济大会，但忽略了整体宏观经济方向。面对中美贸易战、全球经济成长放缓、地缘政治议题等，马来西亚的经贸重点和议程是什么？希盟缺乏明确指引。”

尽管如此，他认为希盟还有四年时间能进行调整，通过政策和施政来稳定基本盘及扩大支持率。“希盟执政才一年，虽然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时间站在希盟这边。马哈迪和希盟都不愿意成为一届政府……目前希盟最需要改革的地方有两个，一是制定经济政策和方向，吸引外资，让民众感受到经济活起来；二是改善族群及宗教关系，这是希盟的软肋，过去一年政敌或保守派不断以这些议题攻击希盟，希盟处在挨打和被动局面。”

他也认为希盟内阁应该改组，撤换表现欠佳的部长，引进有口碑和能力的人才，因为目前希盟很需要更多有执行力的技术官僚。

马来西亚新局=马哈迪未竟之业?

希盟上台后，人们关注的不仅是新政府的表现，也关心第二次出任首相的马哈迪，究竟能为马来西亚带来怎样的新局面。

去年5月大选马来西亚首次“变天”，对许多马来西亚人而言可谓“期待又怕受伤害”。马哈迪上台后迅速稳住局面、组织内阁、巩固政府、周旋王室、抗衡巫统、重组大型计划，还游走在中国和日本两国之间，许国伟认为这是马哈迪的功劳。

不过他说，对外马哈迪在处理新马关系上再提建弯桥、水供等课题，对内又抛出第三国产车、复办F1、英化数理等旧政策，且太强调土著议程、重新重用巫统前老臣等，使国家仿佛回到上世纪90年代，这就减分了。

蓝志锋则说，马哈迪在希盟执政首100天的表现令人眼前一亮，呈现全新面貌，有别于他的首个任期，但100天后的马哈迪开始出现从前的影子，政策方向也往过去靠拢。“这个趋势令人担忧。内阁必须根据人民的意愿做决策，而非成为马哈迪的一言堂。”

对此，刘惟诚分析说，其实不管是1981年第一次当首相时，还是退休10多年后再次担此大任，马哈迪始终如一。“马哈迪还是那个马哈迪，依然是一位有魄力、有国际视野、有宏大经济观、思路清晰且勇于创新的领袖。马来西亚能有今天的发展和成绩，他功不可没。”

尽管马哈迪的行事作风不变，但他认为马哈迪追求的东西却不一样了。如果说第一次当首相是在“创业”，那第二次当首相的马哈迪则是千方百计地“守业”——弥补或重建“马哈迪遗产”。

刘惟诚指出，不难发现马哈迪二次任相后，一直致力于弥补第一次当首相时的不足，或尽力完成当初未完成，抑或是被继任者喊停的计划。“例如马哈迪要打造第三国产车、复办F1赛车、恢复英文教数理等，都显示他回来的目的是要重建他的政治遗产，以对他自己有所交代。而这个目的和落实希盟竞选宣言是两回事，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完成自己的目标，内阁其他部长则负责落实竞选宣言。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希盟政府给人一种首相和内阁部长不同调的感觉。”

在外交政策上，刘惟诚说，马哈迪依然奉行“左右逢源”的原则，不与任何一国特别密切，也不得罪任何国家。“马哈迪的外交手腕就是建立对冲关系。他一上台就取消中资计划，和中国闹僵，同时向日本示好；挑起新马课题后他转身就向印度尼西亚靠拢。这就是他在区域内部署的对冲，让各国看到他手上有很多牌。

“马哈迪最近重启东海岸铁路等中资计划、访问北京等，又令马中关系回暖；现在和新加坡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这都是他一贯的手腕——我不得罪任何人，但任何人也不能得罪我。所以可以预料，短期内马新关系、马中关系会保持平稳。”

马哈迪将按协议交棒安华?

希盟执政迈入第二年，按照选前希盟的协议，马哈迪将在第二年后交棒给人民公正党主席安华。不过，各界对于马哈迪是否会按协议行事心存怀疑。

对此，刘惟诚表示，马哈迪是否退位，要看他重建政治遗产的进度如何。

他说：“诚如我之前说的，马哈迪再次当首相的目的是要维护‘马哈迪遗产’，如果两年的时间做不到这一点，或是没达到他满意的进度，他是不会走的。

“我个人的看法是，他交棒的可能性不高。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政治环境不一样了，不再是他独霸天下的时代，人民已经认定安华是接下来的首相，国际社会也期待‘更好说话’的安华执掌马来西亚，所以马哈迪有舆论压力。

“如果他交棒，就只能交给安华，不能有第二人选，除非他希望希盟分裂、根基被毁。”

蓝志锋和许国伟也都认为，马哈迪会把棒子交给安华，问题是何时交棒。

蓝志锋说：“若不交棒给安华，希盟会分裂，成员党内部也会分裂。

“除非政局动荡，发生重大事故，或安华出现状况无法胜任，否则安华应该会接棒成为首相，只是过程可能会不太顺利，阻碍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