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政府日前宣布,会推动修改宪法的程序,以恢复沙巴与砂拉越在1963年《马来西亚协定》下(与马来亚平等)的地位。不过看来这项宣布还只处在初期阶段,至于如何恢复或恢复成怎样的地位,则还有待马国联邦政府进一步阐释。


沙砂各界大多对此有所期待,希望为两地在马国的地位带来实质的提升,甚至达到实质上的自治(但并非独立),而非只是名称上的略微改动而已。


回溯历史,在1963年以前,马来亚(或称马来半岛)与新加坡的政经社会关系千丝万缕,但除了皆为英国的殖民地之外,沙砂与马来亚是没有太多的政治、社会等关系。经济方面或互有往来,但那也只是在各拥主权的地区之间的贸易投资等行为。即使是沙砂两地(以及地理上被“夹在”此两地之间的文莱)之间,也没有正式的政治关系,或显著的民间往来。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英国虽然也算是个战胜国,但国力经过多年来跨越几大洲的战争消耗,已千疮百孔,连英国本土的国民经济也沦落到需要进行物质配给,当然更无暇重建遍布各大洲的殖民地,或应对当地要求独立的强烈呼声。所以,自上世纪中叶起,英国的政坛主流思维旋起一股所谓的“改变之风”,愿意让各殖民地逐一独立出去。其中马来亚与新加坡分别从英国手中和平地获取独立与自治的地位。


但就在同时,来自东南亚内外的几股蠢蠢欲动的势力,也相互之间时打时拉地窥视着这些临近或新近独立或自治的国度或地区。一方面共产主义武装革命运动,当年在东南亚各地如火如荼地冒起,让英国与其他殖民列强应对不暇。


如马共游击队肆虐于马来亚和新加坡,砂共则打着北加里曼丹人民军的旗号,在砂拉越开展地盘之争,让除了当地军警外,英国还得用上友邦澳大利亚与新西兰的军队,甚至来自尼泊尔的雇佣兵来镇压。


另一方面,那时也是亚非新兴国家在印度尼西亚召开万隆会议后,民族主义高度亢奋的时代。其中印尼总统苏卡诺就公然提出整个马来群岛(包括现在的马来西亚、印尼和新加坡)应该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单一的政治体;言下之意,当然是由他所领导的印尼来统领这个政治体。


在这方面,印尼当时其中一个具体的外交态势,就是对位于婆罗洲岛北部(南部为印尼的加里曼丹)的沙巴与砂拉越有实质上的主权索求。而在另一边厢,因为沙巴在历史上曾隶属菲律宾南部的苏禄王国,沙巴之前到底是被租借还是割让给英国(北婆罗洲渣打公司),双方各有说法。所以作为苏禄王国的部分继承国,菲律宾也提出对沙巴的主权索求(直到现在仍然如是,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激烈)。


文莱方面的局势更是越演越激烈,其一个左翼政党竟发动武装政变,失败之后,这些政变领袖跑到印尼去寻求左翼思维浓厚、与印尼共产党眉来眼去的苏卡诺的庇护。


当时英国殖民者在东南亚的处境,虽不至于四面楚歌,但还是被各方有野心的势力虎视眈眈。如果英国不放弃沙砂这两个殖民地以及文莱这个保护邦,在国内又很难向越来越多具左派进步思维的政客交代。


如果就如此让它们独立,这些殖民地很快就会被周边几个伺机待发的民族主义国家所吞并,或被共产主义革命浪潮所席卷。而英国殖民者倒是想出了一个与当年本来同属一体的印度与巴基斯坦,被硬生生地切割为两个国家,才获得独立正好相反的妙计,把向来毫无历史渊源的这几个殖民地,与独立邦结合起来成为一个国家,使新国家的国力能更有效地抗拒邻国的侵略以及共产党的肆虐。


于是,在英国人的主导下,沙巴、砂拉越、文莱、马来亚和新加坡这五邦,就要被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国家了。英国人很会做得体体面面,竟成功安排了联合国派遣一个实质上由英国人操纵的民意调查团,到沙砂实地考察当地民意,是否同意与其他几邦共组一全新的国家。


此调查团得出模拟两可的“民意”,即赞成与反对的各三分之一,另外的三分之一则不置可否。即便如此,此马来西亚计划仍然“照跑”,唯文莱在最后一分钟选择不参与,新加坡在两年后退出自行独立,那是后话了。


无论如何,马国的成立是基于所谓的《马来西亚协议》的签订,其核心精神,正是四邦(后来成为三邦)在平等基础上共组马国,所以在很大程度上,也应享有平等的权利。其中,沙砂两地更有所谓20条与18条的权利保留,体现在《马来西亚协议》里。


这其中就有如沙砂两地能够继续掌控自身的移民、教育、关税、土地等。然而,建国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些应予保留的权利,基于各种主要是政治上的因素,早已被大幅度的侵蚀掉,实质上收归联邦政府所管辖。沙砂两地现在主要掌握的保留权利,就只剩下移民与土地而已。


而沙砂两地向来要争取的,是要分到从其海域所开采的油气所缴税收的20%(而非目前的5%),这个要求在国阵政府时每每敷衍了事。当下希盟政府看来对此要求采取更积极的态度,而且据说也有意“顺水推舟”,把开销极为庞大的卫生(要建医院、买药品器材、聘请医务人员等)与教育(要建学校、买教材、聘请教员等)权力,交由沙砂两地来自理,起码让它们力求自治的愿望能部分达到。如果本次修宪有如此的实质上的内容,则马国政治史又踏入一个崭新的篇章。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