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从瑞士洛迦诺影展(Locarno Film Festival)凯旋而归的新加坡导演杨国瑞之后,我在脑中整理访问内容,第一时间浮现的词包括:实验电影、不天马行空的梦、冥纸、男儿泪和杨德昌。
8月12日,39岁的杨国瑞在第76届洛迦诺影展上以首部华语长片《好久不见》(Dreaming & Dying)获得当代影人单元的金豹奖(Golden Leopard,该单元的最佳影片奖)和斯沃琪首部长片奖(Swatch First Feature Award)两大殊荣。《好久不见》是第一部在该影展同时获得这两个奖项的东南亚电影。
《好久不见》是杨国瑞的第一部长片,可视为他在2021年新加坡国际电影节开幕短片“Dreaming”的前传故事。记者在该届电影节看过“Dreaming”,片中三个主人翁的关系耐人寻味,但15分钟的篇幅太短了,以致意犹未尽。
跟“Dreaming”一样,《好》由俞宏荣、卓桂枝和何荣盛担任主角。故事围绕三个久违的朋友,三人压抑已久的情愫与来自前尘往事的纠缠浮出水面。
成功抱回两座“金豹”的杨国瑞说:“当然是惊讶的,没想到我们的电影可以走到这一步。它是一个很小的片子,成本很低。”杨国瑞不便公开制作费,仅说成本比一般本地长片低很多。
抱着对电影的爱坚持下去
杨国瑞毕业于南洋理工大学数码电影制作艺术系。他执导的短片《马俐连梦录》(Mary,Mary, So Contrary)在2019年蒙古金格尔国际影展获得最佳实验短片,20分钟的华语片《这里不是那里》(Here Is Not There)则夺下2020年新加坡电影节的最佳新加坡短片奖和曼谷亚细安电影节的最佳亚细安短片。他拍短片耕耘十多年,稳扎稳打,2023年才推出首部长片。
过去每每拍片,总有元气大伤的感觉,杨国瑞并非没想过放弃,但实在太爱电影了,这份爱让他咬紧牙关坚持下来。他说:“拿奖的时候,我非常感动、激动,从毕业到现在,拍戏拍了十多年,一直很难找资金拍一部长片。”
杨国瑞的作品偏向非主流,要集资不易,“我的风格比较实验性,单单读剧本,很难看得出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因为比较抽象。若要比较,我之前的短片不像其他导演的作品那样,可以去世界三大影展。这无疑是其中一个比较难拿到资金拍长片的原因。”
两座金豹在手,为杨国瑞与团队带来极大的鼓励,盼能成为助力,让筹资过程更顺利,可以拍摄已有剧本,一直想拍却没有机会拍的故事。
“好久不见”的巧合
当初是新加坡国际电影节委托杨国瑞拍摄短片“Dreaming”,他说,若没有新加坡电影节的帮助,长片《好久不见》可能不会问世。
《好久不见》先有英文片名“Dreaming & Dying”,后才有中文名字。杨国瑞原先想用“醉生梦死”当片名,但考量到台湾导演张作骥有一部同名片,撞名不理想,后来选用“好久不见”。
“记得有一天拍摄时,我们回到‘Dreaming’的场景拍摄,一个拍摄伙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剧本中,第一句跟最后一句对白也是‘好久不见’,像是巧合,也有既视感,所以最后用了这四个字。”
杨国瑞的访问在报馆进行,他跟报馆也好久不见了。
2004年,当年还是南洋理工学院动画系学生的杨国瑞与五名同学合作动画短片《独臂刀》。此作在香港获得《无间道》导演刘伟强及《风云》漫画作者马荣成赞赏,夺下香港“2004《独臂刀》学界动画设计比赛”冠军。杨国瑞是这部动画短片的主脑,既是导演,人物造型和插画也出自他的手。他与同学得奖后,来报馆做访问,事隔已19年。
不跟风,等待欣赏自己的人
从学动画到拍实验长片,杨国瑞一步一脚印。“我小时候就很喜欢漫画、动画和电影。一开始想往动画发展,可是之后觉得很辛苦,我喜欢手绘2D动画,但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讲一个故事,需要很长的时间,于是开始想,拍电影可能比较适合自己。”
问起他的首部短片是一个怎样的故事,杨国瑞笑说,当初拍了很多短片,被他认可为处女作的是牛仔黑白片“Nobody’s Home”。题材听似洋派,但故事比想象中接地气,他说:“我那时很迷西洋牛仔片,所以突发奇想,就在很本土的新加坡组屋场景拍一部牛仔片。”
《好久不见》是一部华语片,选择以华语拍摄首部长片,跟杨国瑞的喜好与成长背景有关。
“老家附近有一家租借电影录像带的店,爸爸经常光顾,也带着我去。我从小就非常喜欢看香港电影。”儿时的杨国瑞看过港导徐克的很多武侠片,印象深刻的还有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等。
他从跟着老爸的喜好看片,到培养自己的观片品味,到学动画,如今拍摄实验电影,既是渐进,也是峰回路转。
“刚开始做实验电影时,我根本没去想它到底是不是一部实验片。对我来说,它就是一部片,是一个我要讲的故事,不分什么实验不实验。后来听别人说我的作品蛮实验性的,我就再涉入更实验性的作品。但我的作品不是非常实验性,因为这类型的片真的很抽象,我的则还有故事。”
他的想法是,要不跟随别人的品味与风格走,要不就等,等别人欣赏自己的风格和品味。他选择后者。
自小对神话佛学感兴趣
杨国瑞的父母已到花甲之年。《好久不见》的对白灵感,源自父母那一代人的说话方式,“里面的笑话受我爸爸影响,就是那种‘爸爸的笑话’,我听得多,都烙印在脑海里了。所以我选用华语对白,因为贴近自己。”
父母从没看过他的短片,他说:“因为我的电影越来越实验性,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喜欢,所以没让他们看。不过,这部《好久不见》我一定要让他们看到。”
聊到父母,才知道杨家是卖冥纸起家的,多年前在罗央一带有一家小店铺,现在改做批发冥纸的生意。小时候的杨国瑞与两个妹妹在店里店外逍遥自在地玩耍,不自觉地耳濡目染。“我从小到大,都对神话、佛学思想感兴趣,我相信都跟我的成长背景有关。”
杨国瑞说,父母是典型的传统华人父母,却没阻挡他这个长子追寻艺术梦,让他学动画、读电影,毕业后从事电影业,拍的还是非主流片。
他拿下金豹奖后,第一时间跟父亲报喜。说到此,杨国瑞突然沉默不语,静静地落下男儿泪。“因为觉得父母等了很久……等了很久,才看到我有成就。”
本地片最难的是吸引观众
杨国瑞和妻子的爱情故事也跟电影有关。妻子Linh Duong是越南导演,两人在电力站(The Substation)举办的短片活动上邂逅;后来,两人的作品在马来西亚电影活动上放映,促成他们有了深交的机会。
这对导演夫妻育有两岁半的儿子。他说:“这两年让我非常有成就感,因为我能拍完《好久不见》,还能有这个小孩。”
如果儿子遗传爸妈的“电影基因”,有一天说“我要拍电影”,他会怎么回答?“哈哈,我可能会说‘还是做别的比较好’。”
梦想,要难以达成,才是梦想。
杨国瑞说:“真正要赚钱的话,做艺术或拍电影,可能不是适合的路,因为真的不容易,何况我拍的电影类型属于非主流。一部片商不商业,其实视观众而定,新加坡观众也许比较不注意非主流电影。市场是有的,但可能不在新加坡,当然我们可以培养自己的观众,这是每一个本地电影人的梦想。最难的事就是吸引本地观众了。”
希望新晋导演趋向多元化
杨国瑞在拉萨尔艺术学院教广播媒体课,有机会跟本地年轻人频繁接触,“我希望他们能多看一点亚洲电影,但他们偏好串流平台上比较西方的电影,有的可接受韩片。我若能在20个学生里面,引导一两个学生的品味,那对一个老师而言已是成就。”
当导演、搞艺术在本地曾经是非主流梦想。但随着本地导演如陈哲艺、杨修华等在海外获得肯定,现在新加坡年轻人的导演梦,是否不再是路遥遥,水迢迢的梦?
杨国瑞认为:“当导演是一条更可以持续走的路,现在的年轻导演有更多机会发展。但,希望不要每一部片拍出来都属于同一种框架、同一个风格,应该要多元化。”
杨国瑞非常欣赏台湾已故导演杨德昌,“我喜欢他的《一一》。他说过,拍电影就是要给观众看到他平常看不到的事,这是一部电影之所以特别的部分。”
倘若可以很天马行空,杨国瑞会拍一部怎样的电影?他的答案,让记者有点意外。
他说:“拍一部真正生活化的片子。我知道,讲到天马行空,很多人会想到科幻片、武侠片等,我当然也愿意尝试这些,但我真正想拍一部像《一一》那样的片,讲的是现代新加坡家庭的故事,一个很简单,关于生老病死,关于时间、一个城市的故事。不用什么噱头。”
几时拍这部不天马行空的梦想片?他说,越简单的故事有时越难拍,需要时间与智慧酝酿。记者乐见其成。
《好久不见》已报名其他海外影展,盼迎来更多好消息。这部片还没在新加坡公映,杨国瑞拟办有限上映(limited relea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