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码时代浪潮下，经典电影的修复工作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挑战，更承载着文化传承与集体记忆的重任。台湾国家电影及视听文化中心（国影中心，Taiwan Film & Audiovisual Institute，简称TFAI）董事长褚明仁和执行长杜丽琴近期应新加坡电影协会（SFS）邀请，将不久前完成修复的台湾经典电影《拒绝联考的小子》送来新加坡，成为TFAI首部修复完毕后马上在台湾以外首映的电影。
《拒绝》修复版目前每周六于嘉华院线放映，详情可上网gv.com.sg查阅。
褚明仁和杜丽琴这回偕《拒绝》导演徐进良来新，两人接受《联合早报》访问，分享了TFAI在电影修复领域的使命，遇到的技术阻碍，以及修复经典电影对年轻世代在观影方面的影响。
霉菌是旧胶卷头号克星
杜丽琴与褚明仁共都说，电影修复是非常繁琐而严谨的一项工程，以确保最大限度地还原作品原始创作的状态。
修复步骤主要包含几个部分，杜丽琴说因为旧胶卷可能因长期放映或存放环境不当（湿度温度不对），而造成胶卷出现刮痕、破损断裂或霉斑，首先得做接补工序，确保原底片上的“齿孔”完整，以便在放映机正常运行。
清洁后进入扫描阶段，即将胶卷数码化。数码化后，原胶卷上的损伤便会在画面上呈现。修复师须一帧一帧地使用数码方式修补损坏部分并去除脏污。
杜丽琴说：“也会遇到胶卷变形歪曲，这时候得重新做校正。若它当初是在冲印厂就直接送到国影中心来，我们可以用底片跟拷贝相互做比对，最好的素材就是用底片。”若底片已经遗失，就得在拷贝上下功夫，难度相对高些。
两人透露，论难度最高的修复案例，是1962年由白克执导的台语片《龙山寺之恋》，因霉菌已经“吃”进胶卷里，霉斑变成胶卷画面的一部分，霉丝到处长，非常棘手。杜丽琴说：“像这个就非常难修复，因为这部片子对台湾来讲是很有风格的作品，也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记录，所以当初同事们在修复时，还是尽量去掉霉丝的部分。”
褚明仁强调，TFAI不会用AI技术还原旧片，而是尽量真实呈现电影原貌。他说：“像当年（1973年）宋存寿执导，秦汉主演的经典作品《母亲三十岁》，原先的胶卷状态不是非常好，霉菌部分也很严重，有些画面甚至已经‘结晶’根本修不了。我们没有用AI技术尝试还原，而是致力于修复与保留其现存的最完整状态。”
对于束手无策无法修复的部分，TFAI作为国际电影资料馆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Film Archives，FIAF）的成员，会忠实地呈现原始面貌，并在影片放映前，向观众说明该影片的现况。
修复电影至少要四五个月
声音修复和色彩校正也是电影修复的两大环节。因为胶卷老旧音轨会出现杂讯和杂音，如何保留原始自然声音和区分灰尘杂质声，很考修复师的功力。
色彩校正是修复工作的关键环节，旨在还原导演当初拍摄时的要求与状态。杜丽琴说：“在做色彩调整时，甚至会邀请当年的调光师，例如台湾资深剪接师廖庆松，以及影片导演参与校对。如果导演在场，他们可根据记忆来调整可能存在的偏色或色差问题，确保尊重原创。”像这次修复《拒绝》，TFAI便找来徐进良导演一同监督这个环节。
取决于影片的状况，杜丽琴说，一部电影起码需要四至五个月，甚至半年时间修复。褚明仁补充，TFAI每年约可以修复10至11部旧片，这个数量在亚洲地区数一数二，甚至略高于韩国。
电影里面人物的言行举止，就像一个时代的纪录……让年轻人通过一个转译过程，用新视角来回看过去那个时代，看到父辈祖辈那时候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他们的想法是什么。——褚明仁
修复时代的灵魂
TFAI陆续数码修复了包括侯孝贤的《少年吔，安啦！》《侠女》《超级大国民》和《再见台北》等经典片子，并在TFAI的影厅内放映。《悲情城市》则因为胶卷状况良好，仅需要进行数位扫描，无需数位修复。
褚明仁强调，修复旧电影，远不止是修复一部影片，更是唤醒其背后整个时代的灵魂。
褚明仁说：“电影里面人物的言行举止，就像一个时代的记录……让年轻人通过一个转译过程，用新视角来回看过去那个时代，看到父辈祖辈那时候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他们的想法是什么。那时候没有手机，要写一封信、等一封信的时间是怎样的。”通过修复电影，唤醒并延续一片土地上隔代人之间的共同记忆，也加深人们对生长环境的归属感。
至于香港电影修复部分，最雷厉风行的，是中国电影资料馆、抖音和火山引擎于2023年联合发起的“经典香港电影修复计划”，旨在将100部20世纪70至90年代的香港经典电影修复至4K版本。
该计划采用“AI+人工”模式，并邀请原片主创参与指导，以还原影片的艺术呈现细节。100部修复至4K版本的经典香港电影，包括《武状元苏乞儿》《A计划》《蜀山：新蜀山剑侠》《笑傲江湖》《喋血双雄》《地下情》《富贵逼人》《龙虎风云》《流金岁月》，以及翁维铨执导的《行规》（1979）。
王家卫“二创”引争议
著名的“标准收藏”（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在2021年发行王家卫亲自监督的4K版修复作品合集，其中包括：《旺角卡门》《阿飞正传》《重庆森林》《堕落天使》《春光乍泄》《花样年华》，以及《爱神》的导演版，由于修复版大刀阔斧地改调色、改画幅和删改镜头，在电影圈引起了不小争议。
每个作者重看自己的作品都会觉得有不够完满之处，“龟毛”挑剔如王家卫，更是如此，他又岂会甘于仅做技术修复？面对“二创”争议，王家卫在接受外媒采访时回应道：“作为电影制作者，这些电影同样活在我的脑中。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它们的样子，我强烈地渴望把它们修复成我最初设想的样子。这对于还没看过这些电影的观众来说，也是公平的。”
王家卫在新修复的作品集附上一个说明，解释为何选择大幅度地修改影片。对他来说，电影修复最难克服的是视角的选择，“这是最两难的地方，我既要将电影修复成观众记忆中的样子，也要修复成我最初设想的样子。”
随着电影编辑技术的进步，可以改变和尝试的东西实在太多，王家卫和“标准收藏”选择了后者：依循导演初衷，还原导演对这些电影最初的想象。
修复影片除了优化，也弥补一些遗憾。王家卫提到2019年一场火灾事故，“当时我们失去了《春光乍泄》一些原始底片，随后几个月里，我们尝试尽可能地去修复它们，但有些已经毁损得很彻底。我们不仅失去了部分画面，也失去那些胶卷中的音轨，因此我不得不缩短梁朝伟的一些独白。”在意大利权威的L’Immagine Ritrovata电影修复所努力下，大部分场景已成功恢复到更好的品质。
亚洲电影资料馆致力修复新加坡电影
新加坡在电影修复方面的主导者，主要由2005年成立的非营利机构亚洲电影资料馆 (（Asian Film Archive，简称AFA）一肩扛下。除了清洗电影胶卷，该机构至今已修复约36部亚洲及本地电影作品，其中包括菲律宾、斯里兰卡和当年国泰机构在本地拍摄的黑白片。AFA修复的一些经典影片，包括楚原分别与秦剑及陈文在1957年拍摄的《椰林月》和《唐山阿嫂》。
另外，AFA也数码修复了马来影坛著名导演L. Krishnan在1958年摄制的作品《油鬼仔》（Orang Minyak）。魏铭耀1998年推出，由彭耀顺主演的处女导作《狂热迪斯科》（Forever Fever），以及郑德禄同年执导，梁志强、李国煌和程旭辉主演的卖座本地片《钱不够用》，也经由AFA做数码修复。
东南亚气候潮湿炎热，许多电影胶片都未能妥善保存，送到亚洲电影资料馆时已严重损坏。AFA会先检查收到的电影胶卷，衡量可修复程度，再决定是否将胶卷转交修复师。
#SaveOurFilm（拯救我们的电影）是由AFA创建的一项电影保护倡导活动，该活动于2010年发起并在2016年重新启动。这项倡议旨在应对保护数码影像材料所面临的挑战，同时关注胶卷和磁带等影像作品的保护问题。这些影片面临着绝对数据丢失、格式过时和硬件故障等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