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电影的本质,是每秒24格的真理;电影是视觉暂留现象所创造的幻象,是图像离开后仍然能在眼睛保留“视像”的十分之一秒。但我第一次真正看到电影本体,是一块硬盘。一个3.5英寸的硬盘,里面藏着一个数码电影包(Digital Cinema Package,简称DCP),可能是几十或几百GB的文件,这个就是银幕上光影的来源。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装了DCP的硬盘时,我不禁想到:这个藏在硬盘里的电影,是不是也渴望一具肉身?如果它有一具肉身的话,它会对我说什么呢?
在中国独立片导演毕赣的《狂野时代》里,电影被肉身化,在银幕里成为了一具肉身。电影里行将就木的“迷魂者”,在“大她者”(舒淇饰)的帮助下回光返照,让银幕内的大她者和银幕外的他者,走过时间的长廊,一窥迷魂者的百年记忆。毕赣通过赋予电影一具肉身,让我们重新思考电影的本体——它不是硬盘里的数据,而是一段可以被记忆、被祭奠、被复活的生命史。
电影肉身化
毕赣赋予了电影一具肉身,肉身作为一个中介,让记忆有了实体。“迷魂者”的五段回忆是对电影史的回溯。从对法国卢米埃兄弟的《水浇园丁》(Tables Turned on the Gardener,1895)、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尤其是茂瑙(F. W. Murnau)的《诺斯费拉图》(Nosferatu,1922),甚至是毕赣自己的前作《地球最后的夜晚》(2018)的致敬,让观众仿佛走过了迷魂者的记忆,这些致敬的影像构成了迷魂者的肉身。毕赣让电影拥有肉身,却也让观众意识到肉身终究脆弱。
章节的结构构成了一幅宏大的断代史,不仅仅是电影的,也是中国的断代史。历史不再是无法触碰的客观事实,将电影肉身化的叙事策略,让回忆/历史有了一个落脚点,进而转向更为私密(甚至可以说是狂野)的想象与重构。导演所编制的,不仅仅是迷魂者的记忆,还是中国与电影百年的历史回眸,野心之大可见一斑。
长镜头的时间长廊
向来以长镜头著称的毕赣,在《狂野时代》里再度疯狂炫技。如果说《路边野餐》的长镜头缝合了过去与现在,那《狂》里的长镜头展现了末日的狂欢。1999年的最后一天,邰肇玫和迷魂者一同穿越荡麦的街道,准备迎接21世纪。毕赣在这个长镜头里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营造了诗意的氛围和末日的潮湿、黏腻,同时在技术上比前作多了几个层次。延时摄影的运用不意味着压缩时间,而是让观众看到电影里的时间是能被扭曲、缩短的,这是电影的时间魔术。
“在他(它)彻底死亡的最后一刻,她明白了‘迷魂者’执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于是她决定用那种古老的、无人问津的电影术,与他最后一次对话。”大她者最终将迷魂者推进了显影剂之池,打算将他再度复活,进行最后一次对话。
电影的最后回到了斑驳的戏院。观众甫走进戏院,银幕上就亮起了“剧终”二字。这时,观众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参加一场百年的丧礼,来到戏院的我们,为即将死亡的电影致上了最后的敬意。《狂》让观众看见了电影从诞生到死亡的过程,最后的狂欢似乎是为之后的祭奠铺垫,在狂野中带着几分落寞和哀愁。
回顾电影史,电影已经死了多次。从1920年代无声转有声电影,1950年代电视的出现,到后来录像带的普及、数码电影的出现,甚至是现在流媒体盛行的时代,电影不断在经历死亡与重生。《狂》用了狂野的想象力畅想了电影的过去与未来,完成了一次盛大的祭奠,独留观众(或这些不断跑进戏院做梦的迷魂者们)等待被复活的一天。电影或许不断死亡,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赋予肉身,为它建构记忆,它就不会只是硬盘里的数据;它会继续以幽灵的方式进入戏院的黑暗里,与下一代观众对话。
《狂野时代》已在本地上映,放映详情可上邵氏影院官网(shaw.sg)查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