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创意迸发而又布满铁幕政权扼杀之伤痕的20世纪乌克兰文化史上,“诗意电影”指的是从1960年代中期到1970年代早期短暂爆发的一股电影浪潮。其特点是着重于视觉表现力、充满诗意的超现实性,以及乌克兰传统民族风情。对于当时的苏联社会现实主义以及苏维埃政权残暴的去乌克兰化举措,这显然是一种勇敢的反抗,无可避免地遭到中央政府的打压。

在1965年开启乌克兰诗意电影浪潮的,是备受苏联政府迫害的亚美尼亚裔大导演——Sergei Parajanov(谢尔盖帕拉赞诺夫)所执导的《远祖的阴影》(Shadows of Forgotten Ancestors)。此人到了1969年又推出了尽情表现亚美尼亚民族文化的、非常经典的《红尘百劫》(又名《石榴的颜色》,The Colour of Pomegranates),而此片的一些表现手法及思维在《远》中早已初现端倪。《红尘百劫》太过勇于打破常规的叙述性,其内涵之滔滔如海绝非一篇文章所能传达,这里就不谈了,只能尝试介绍《远祖的阴影》。

不同观念无法相融

《远》改编自小说,号称历年来国际上最享负盛名的乌克兰语电影,历经60年而光辉不减。常见的宣传文案总是把本片描述为敌对家庭之间一对情侣苦恋的故事,仿若《罗密欧与朱丽叶》。实际上帕拉赞诺夫拍摄出来的结果,重点并不在于仇恨之下的苦恋。

本片只是铺叙了男主角伊凡悲苦的一生,从童年丧兄丧父,到青年时期与女主角玛丽芝卡恋爱,到玛丽芝卡意外早逝,到伊凡另娶他妇,婚姻生活恩情惨淡,到被妻子背叛,到最后疑似遇见玛丽芝卡的幽灵(这一幕虽然以低科技的原始方法拍摄,看得出破绽,但竟然仍特具夺人心魄的力量),万念俱灰之下神秘死亡。着力渲染的,是伊凡对已故爱人无尽的思念,其心灵上对群体生活的疏离,乃至于生无可恋。伊凡死后周遭村民的狂欢迷乱,表明《远》在感叹不同的价值观与人生观永远无法相融;影片最后以一群孩童静看伊凡盖棺为终结,俨然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的世代,无法明说的政治讯息怅怅然呼之欲出。

风俗与隐现

本片从头到尾一直将观众全方位沉浸于乌克兰胡楚尔人的文化传统,真情怀旧的大量传统歌乐、服饰、地方语言、节庆与“奇风异俗”等等让我们不觉繁冗,近乎不知不觉地就已伴随伊凡走过了多少岁月。片中还有好些令人费解的乡野生活细节,巧妙地与伊凡的心境合拍(比如悼亡时期门扉的反复开关),很能引起我们好奇的揣度,增添了影片的深度。

《远》许许多多特意经营的意象与象征,亦为人所津津乐道。其中包括羊、鹿、受难的基督、长柄小斧,以及不时穿插的、村子里状似憨傻痴呆的个别“边缘人”等等,留待观众自己一一留意、串联、解读及感受。片中处处是极其精彩的镜头运用、画面设计与视觉语言,在当年何其创新大胆,至今仍值得我们反复观看,深入品赏。我特别欣赏片中“隐”和“现”的辩证性——明明可以直接显示的一些重要情景,偏要以各种方式有所隐蔽或略过;一些不太重要的细节有时又按一定的节奏,时隐时现或先隐后现,产生了提振趣味的效果。比如我们看伊凡婚礼中的大箱盖,略可领会。

就是如此这般的爱

帕拉赞诺夫当年坚持《远》一定要说乌克兰语而非俄语,并且在片中注入大量赤裸裸的宗教内容及巫术表现,其对抗苏维埃共产制度压迫的勇气与魄力叫人敬佩。对于伊凡对玛丽芝卡的悲情依恋,我们更大可解读为悼念乌克兰在苏维埃铁腕下数十年来被削去的文化精华与身份认同。本片的去苏维埃化、去俄罗斯化的意向,在今日俄乌战争的背景下,仍不失其悠然深远的意义。

至此,我们不妨借乌克兰诗人Ivan Franko(伊凡弗兰科,1856-1916)的《是的,你是我的真爱》最后两章相与和声:“一如失去的爱,如不遂之愿望/如未曾咏唱的歌调、豪情的冲动/一如我喂给自身灵魂的一切高超至上/一如既予人温暖又吞噬身心的这团火焰/一如既取人性命又令人解脱不再受苦的死亡——/我就是如此这般爱着我的美人”。

欲知《远祖的阴影》及《红尘百劫》放映与售票详情,可上网asianfilmarchive.org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