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漫被封为中国最贵的摄影师,行内甚至流传这么一个说法:“没有陈漫拍不到的巨星,只有巨星约不到的陈漫。”
从掌镜人走到镜头前当主角,这两个“角色”她其实都不陌生。“摄影师只要告诉我往哪儿看就行,觉得好看就按快门,别错过眼神就对了。”她说只要把光调好,就交给摄影师。这种自在背后,是多年训练的积累。她从小画画,对光特别敏感。光像画笔,既能雕刻形状,也能塑造氛围。她从绘画理解结构,从摄影掌握节奏,从生活中感受温度。她不喊口号,不谈“风格”,但她的影像总让人一眼认出。
全情投入最动人
陈漫3岁开始学画,求学之路贯穿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中央戏剧学院到中央美术学院,一直与艺术和视觉影像紧密相连。多年的艺术熏陶下,她的照片像诗,有意境、有气韵,在沉静中隐约透露着铿锵的力量。多年来,除了人像摄影,她也与不少时尚品牌合作,将艺术与商业巧妙结合。如何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找到平衡?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难题。她不把艺术和商业混为一谈,更不愿把商业包装成艺术。“我一点都不坚持,该商业就商业,该做艺术的时候就做艺术。”
她的原则很简单:在商言商,做艺术时则全情投入,两者毫不冲突。她是少数能够进入国际美术馆馆藏的华人摄影家,作品被英国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和美国亚洲艺术博物馆(Asian Art Museum)永久收藏。
聊起她在上海的个展“龙·雨·田”以装置艺术呈现,采用水为媒介,通过三种不同的形态贯穿展览,她说:“每块冰砖代表一段记忆,我会雕刻冰砖或让它自然融化至某个形状,再让这个形状贴合人物的记忆状态与感受。之后将冰砖推入预设场景进行人物拍摄;背景的设计与色彩,象征这个人的记忆色调。成片打印后在不同材质上呈现,形成多层次的对话。展出时,人物与记忆冰砖并排,呈现出起承转合的结构。”
生活最美是日常
陈漫的姥姥曾在北京前门大栅栏胡同口的小卖部卖大碗茶。或许从小闻着茶香长大,艺术之于她,也像一碗会回甘的茶,不是入口即化的甜,而是需要时间去体会的滋味。
“我可以通过一些很小的东西轻易地感受到幸福。”她说,在路上捡到一块石子、一根羽毛或一截树枝,她都会带回家,安放在某个角落,整理成一处微型风景,为生活增添小确幸。又或者,一个已经破损的物件,她会亲手修复,并赋予它新的情绪。“有一次壶把掉了,我就解下生日礼物上的绳子,做成一个新壶把。”
在陈漫眼中,快乐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很细微的感受,比如吃饱之后那种轻盈,比如阳光照到皮肤的温度,比如看到一棵长得很好的树。她说奢侈品是买给别人看的,没有不好,但不是她的快乐来源。她不迷恋物质,因为她认为最珍贵的部分,多半不需要花钱。
人间烟火气是她心中最美丽的风景;很多时候相较于预设主题,她更喜欢随手拍。“我到陌生城市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景点,而是菜市场。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在疫情后第一次回到香港,去中环,心里突然觉得香港怎么这么好?街上看到的人让我觉得很有趣。香港有洋人做体力活,也有印度人送快递,大家都在同一条街上忙着自己的事。新加坡也一样,我第一次在新加坡市场里吃小吃,那是一家人做了一辈子的东西,手工传承下来的味道纯粹而朴实,但特别动人。”这些年来,她开始体验式旅行,或回乡拍摄。这些经历对她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让她更愿意呈现生活的真实面貌。
永恒就在一瞬间
提到陈漫,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她拍摄过的诸多名人,从已故日本音乐大师坂本龙一,到华人娱乐圈的林青霞、巩俐、杨紫琼、刘嘉玲、周迅、章子怡、金城武、舒淇;再到好莱坞巨星蕾哈娜(Rihanna)、妮可基曼(Nicole Kidman)等,数不胜数。“每次拍摄,我抓住的都是当下的瞬间。每一帧都是偶然形成的,光线、天气、环境,每一秒都在变化,如果不专注就会错过。”
回忆起拍摄坂本龙一的经历,她说:“当时他已经动过两次癌症手术。最重要的不是拍摄技巧、创意,也不是后期处理,而是展现他的生命力。于是我用不同曝光时间的小相机,让他边听古筝音乐边完成拍摄。”这样的经历让她体会到生命的价值:“你会意识到,这些曾经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人,也终会离开。过去的、未来的都无须过于担心,重要的是好好活在当下。现在,就是最重要的。”
“一个人的长相、生活方式和经历是紧密相关的。拍过的人越多,就越能看懂一个人的本性,总有些共通之处,像是看面相一样,自然而然会有这样的判断在脑子里。”她提到郑秀文:“她现在的状态比40多岁时还好,她的年纪和经历赋予她真正的魅力,就像一瓶好的红酒,前调、中调、后调都丰富,而不是只有傻甜的味道,这样的人才真正吸引人。”
谈及自己的创作风格,陈漫坦言:“我的作品偏卡通、漫画感。拍人物时,我会像小时候画画一样,把人物的某些特征放大。女孩的眼睛清澈,皮肤细腻,我就会刻意放大这些特点,让它更突出。我一直觉得,这就像做菜,是在提味,放大人的特点,让观众在视觉上有一种感官被放大的体验。”
是大师,却不以大师自居。她认为大师往往是开创套路的人。“别人可以学或模仿你的风格,一旦作品被借鉴甚至被模仿,说明你已经有一定影响力。比如,我早在20多年前就开始拍摄当代、时髦的中国风。这种表达方式就像语言一样,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语言,而我做的就是把中国风的语言传达给世界。过去20年来,中国越来越受关注,我也算比较幸运的。我之所以被看到,是因为中国本身开始被世界看到,这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原以为身为创作者的她,会对模仿或抄袭感到愤怒,没想到完全相反。她说:“我不介意别人模仿我。被模仿代表你的东西被看见了,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就像我之前讲的,所谓‘大师’,其实就是能创造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论;当你发明了新的路径,别人自然会跟着学,对我来说反而是肯定。”她补充:“当然,也要分情况。比如现在AI拼命模仿宫崎骏,那确实让人觉得有点烦,有点讨厌。但它永远达不到宫崎骏的水准。说到底,AI才是最大的人类模仿者。这种状况多少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