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Julia Ducournau(朱丽娅迪库尔诺)的《变钛》(Titane,2021)时,人车合一的场景实在令人难以忘怀:柯南伯格式(Cronenbergian)的寓言为资本主义经济下的异化下了注脚,身体、机械的边界愈加模糊,身体恐怖(body horror)不仅是满屏幕的血浆和暴力镜头,而是人类身体被取代的恐惧。她入围2025年康城影展主竞赛的《石殒》(Alpha)虽然不及前作来得锋利,却多了几分温情。电影延续了《生吃》(Raw,2016)与《变钛》对于身体恐惧的探讨,构建了一个充满风沙的反乌托邦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种疾病肆虐。感染后,患者的身体会逐渐大理石化、风化剥落,最终以一个大理石雕塑般的姿态死去。13岁的阿尔法在一次派对狂欢后,手臂上多出了一个“A”字刺青。母亲发现后,家庭陷入了感染的疑云风暴中,她深怕女儿会染上这个不治之症。瘾君子舅舅阿明因共用针筒也染病,母亲把他接来家里接受治疗。电影在三人的关系中展开,以三个人的视角探讨了肉身的脆弱、疾病、成长等议题。
对疾病的恐惧
电影设定于一个架空的反乌托邦世界。架空世界与现实之间的错位,让这个世界成了导演的试验场。疾病的隐喻让人联想到早前的冠病疫情以及对爱之病恐慌的1980年代。阿尔法流血的刺青让同学避之唯恐不及,也让她成为了被霸凌的对象。与阿尔法共用一个针头刺青的男同学Adrian,因担心成为被同学霸凌的对象,选择了隐瞒来面对确诊的恐惧。在这个世界中,导演将对于疾病的恐惧加以提纯,揭示了对疾病的污名化所造成的权力不对等。
这虽然不是一部关于爱之病的电影,但它指向了对疾病的恐惧。大理石化的肉身体现了对肉身消散的恐惧;疾病的污名化则是阐明了恐惧在社会结构中如何被传播。电影尝试解构这种恐惧,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两者之间并没有很好地融合,以致于整体结构上的失衡。电影的结尾用了一种“爱能战胜一切”的论调不免显得俗气,但是导演对于“恐惧”的精准捕捉与描述是十分真诚的。
《石殒》是后疫情时代对于恐惧的探讨(这个恐惧和1980年代末期对于爱之病的恐惧是同构的),但电影却因忙于展开三人的视点而导致结构松散,反乌托邦的世界更加像是一个背景板或试验场,错失了完整建立世界观的机会。
导演最温柔的电影
尽管结构松散,艺术处理略显刻意,但《石殒》是导演迄今为止最含情、最温柔的电影。若她的短片“Junior”通过身体恐怖元素,来呈现女孩在青春期的身体变化,《变钛》以猎奇的身体恐怖推进肉身与机械的结合,《石殒》则是以身体恐怖为情感入口,深入死亡、成长与肉身脆弱的母题,以13岁少女的视角阐述其成长经验与死亡、恐惧之间的联系。
阿尔法与母亲之间细腻的情感描绘,跳脱了导演过往以父女关系达至对权力关系批判的锋利视角,以更温柔、更母性的视角去阐释了“恐惧”。母女关系中再加入舅舅阿明这一号人物,丰富了人物的关系动态,让母性的光辉更立体。母亲在彻夜未归的阿尔法身上看到那个刺眼的刺青时,所表现出的焦虑与担心;母亲对于患上不治之症的舅舅阿明不离不弃,并坚持救治,即使身处崩溃边缘,但依然心系二人,这些都刻画出了一个刚毅母亲的形象。但电影试图兼顾多重议题:架空世界中的恐惧,不同年代的疾病焦虑,以及环境、移民、毒品等议题,过多的议题表述导致电影的结构失衡,以至于无法安放所有角色。
正因如此,这部电影也成为朱丽娅迪库尔诺作品序列中最私人的一部。《石殒》像是对之前身体恐怖母题的一次阶段性收束,它真诚、温柔,但却失掉了前作中最珍贵的锋利与批判。稍显宏大的野心无法与电影所要表现的温柔相匹配,因此可能显得有点乏力。可是,正也是这份温柔让这部作品显得别具一格,让观众看到导演在锋芒毕露的刀刃下,藏着一个炙热、真诚且温柔的母性光辉。
《石殒》1月29日起在新加坡公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