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被这部电影吸引的,是它的德语片名“Der Tiger”。对许多军事迷来说,二战时期的德军虎式坦克几乎是个传奇符号。同时我也好奇,身处战败国历史语境中的德国电影人,会如何诠释这款“大杀器”。

如果只看题材设定和故事线,《猛虎战车》(The Tank)似乎没有什么新花招可以玩:二战东线,德军虎式坦克,单骑深入敌后执行不可能的任务。好莱坞已经多次证明,这类故事很容易被拍成火力展示或男性英雄叙事。但这部由Dennis Gansel(丹尼斯甘塞尔)执导的电影,却在最为硬壳的虎式坦克中,波澜不惊地打造出一条从战争动作片滑向心理反思的叙事路径。

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都发生在一辆虎式坦克内部和它的行进路途上。空间狭小、光线昏暗,金属与油污构成几乎全部的视觉元素。五名坦克兵长时间被挤压在这个移动的钢铁盒子里,即使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也都难免互有怨气。导演并没有急于铺陈宏大的战场,而是让观众先适应这种封闭感:引擎的轰鸣,履带的震动,炮弹装填时的机械节奏,反复出现,逐渐变成一种近乎催眠的存在。

这辆沉稳善战的坦克接到一个似乎非常简单的任务——深入敌后无人区寻找并带回一名失踪的高级军官。但随着坦克不断向前,一车五人的遭遇越来越诡异。影片的重心也从“能否完成任务”,悄然转向 “这条路究竟要把人带到哪里”。通讯不灵,遭遇伏击,互相猜忌,药物依赖,都在一点点侵蚀着这个原本合作无间的小团体。

战争会制造怪物

《猛虎战车》最耐看的,是它对德军士兵“人性”的呈现方式。车长Philip(菲利普)经验丰富胆大心细。何时进,何时退,何时打,甚至在最不被看好的时刻选择停下,他都能作出最准确的判断。面对年龄、背景与性格各异的士兵,他不靠官阶,而是靠默契甚至是民主,把被战争撕扯到随时崩散的小队,维持在勉强可控的状态中。

《猛虎战车》是一部 “迷路”电影:通过对战场上迷路的诉说,反思道德与认知失序的可悲。(取自IMDb)
《猛虎战车》是一部 “迷路”电影:通过对战场上迷路的诉说,反思道德与认知失序的可悲。(取自IMDb)

编导对人性的书写,还来自一些更细小也更尴尬的瞬间。行进途中,他们在目睹友军将村民锁进农舍狂烧时,没人移开视线,只是在眼球映着的火光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没有英勇的阻止,只有令人不适的顺从与逃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友军的睡床而回到逼仄的坦克上休息。

正是通过这样的细节,电影慢慢勾勒出德军士兵们的状态:有人害怕,有人疲惫,有人只想活着回家,也有人依然执拗地相信命令与荣誉。这里没有刻意的洗白,也没有简单的妖魔化。影片并不要求观众“原谅”他们,而只是让你看见:战争并不需要怪物,它只需要足够普通,又足够顺从的人。

提供回望历史的方式

让这部“坦克电影”不落俗套的,是它并未止步于写实。随着情节推进,现实开始出现裂缝:士兵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幻觉与记忆交错出现,被摧毁的敌方坦克中人员秒变骷髅。药物在片中并非背景道具,而是直接参与叙事的力量,它让疲惫不堪的士兵保持清醒,但也加速精神崩塌。坦克不再只是武器,更像一个逐渐吞噬人类的装置。人在其中,被保护,也被磨损。

这种略带梦魇感的处理,使影片避免了以武器为卖点的战争片常见的“技术迷恋”。观众无法通过技战术分析获得快感,只能跟随角色一起,在未知和恐惧中前行。《猛虎战车》其实是一部 “迷路”电影:通过对战场上迷路的诉说,反思道德与认知失序的可悲。

作为战败国和加害国,德国二战相关电影不得不背负“反思”负担。《猛虎战车》没有把德军塑造成英雄,也没把他们当成无辜的受害者,而是把他们放回战争机器中,用超现实主义手法表现战争对被裹入者的无差别伤害。即使偶有人性闪现,战争的罪责也根本无法削弱,反而让这种被有意嵌入社会结构中的暴力显得愈发冷硬。

影片结尾没有明确答案,一切要靠观众自己去体悟。《猛虎战车》缺乏迎合大众嗜好的爽点,也拒绝非黑即白的简单立场。然而正是这种不迎合,让本片在当下喊打喊杀的国际氛围中显得尤其可贵。在升平日久的环境里,人们往往容易忽略,战争摧毁的并不只是肉体,而是人作为一个“人”的判断与选择的能力。

《猛虎战车》没有试图改写历史,只是提供了回望历史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