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Netflix纪录片《狮心棋后：改写棋局的天才少女》（Queen of Chess），不难联想到由Will Smith主演的《王者世家》（King Richard）。后者讲一个父亲如何从很早的时候就为两个女儿策划成功之路，以坚定的决心培养她们打网球的才能，一路排除社会的歧视，以备受争议的方式慢慢把她们栽培成网球巨星。前者则是讲国际象棋界女王Judit Polgar（尤迪特·波尔加尔）的崛起和奋斗，而她（连同两个姐姐）亦是从小就接受父亲颇有争议性、专一目的性特强的严格安排与密集培训，同样一路排除集体歧视，才攀上荣耀的巅峰。
我个人挺佩服尤迪特父亲“望女成凤”的决心以及执意达成目的的行动力，但这位“虎爸”的育成大计被描述为一项“实验”，确有行事专制，强行决定小孩未来道路之嫌。尤迪特在《狮》的结尾被问及自己对这段成长岁月的感想时，坦然承认自己是“实验对象”，良久欲语还休。显然她的感受既深刻又复杂，不全然正面，亦不全然负面。我很高兴本片在礼赞女棋王的光辉之余，不回避成功背后这较有争议性的一面，而且并非居高临下，自以为是地予以批判，而是从当事人的角度看事情。
大剌剌地贬低女性
女棋王的道路启程不久就已障碍重重。首先是其本国（匈牙利）政府莫名其妙的强硬钳制，让她难以走上国际舞台一展拳脚，伟大的才华差点儿就此闷死在襁褓之中。好不容易踏出了国门，接下来还得面对棋类运动界一种根深蒂固的普遍现象：性别歧视。
从日本的将棋到象棋、围棋，到国际象棋，高档次比赛及评级体制上长久以来都存在一种对两性能力差异的预设，总要另开一道门来“迁就”女性棋手。最高等级的棋手当中女性人数少，真有两性对弈时又更常输给男性，这是客观事实——但造成如此失衡的原因可以是多方面的，包括因歧视而强化的外在原因，不一定就表示女性智力较低，比较“情绪化”，下棋的能力天生就无可改变地比男性差。偏偏国际象棋界中太多人以此为口实，大剌剌地贬低女性。
《狮》多采取直接呈现的方式，让我们看到多少男性棋手那狗眼看人低、叫人憎恶的嘴脸。其中一位在受访时被问及尤迪特要怎样才能成为绝对顶尖的棋手，那仿佛理所当然的回答是：“她得一直走好运吧！”另有一位貌似老绅士的“特级大师”（Grandmaster），在棋盘上输给尤迪特之后酸溜溜地自我申辩，大意为：我本来就没兴趣跟这丫头对弈，提不起劲才会落败嘛。有的男棋手败下阵来，甚至气呼呼地起身就走，不认输也不握手，不仅违反棋坛礼仪，胸襟与风度一并荡然无存。哈！
尤迪特年仅12岁就成为世界排名第一的女棋手，早已叫所有人跌破眼镜。她后来更史无前例地未足15岁半就跻身“特级大师”之列，以无可否定的实力击败许多国际高手。这一路走来狠狠捏碎了多少男性棋手的性别优越感，不禁为她忿忿不平的观众至此尽吐郁结胸中的乌气，好样的！
弈虽小道可以喻大
片中最令人愤慨的一段，是尤迪特17岁时与号称古往今来第一棋手——Garry Kasparov（加里卡斯帕罗夫）初次对决，对方有犯规之举而未被当场抓包，而尤迪特又不敢发声指摘，结果错失一举击败绝世棋王的难得机会。尤迪特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一方面由于她自己年少胆怯，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性别歧视的阴影和男性尊严在作祟。我们旁观由此掀起的棋坛风波，作为个人及一整个社会，应当都要吸取教训。
自那次以后，尤迪特的故事还是有较好的发展。数年后，她其实跟卡斯帕罗夫这个宿敌和解了，还跟对方一起游玩及切磋棋艺，这一点让我甚感欣慰。尤迪特日后在棋艺上得以突破瓶颈，一方面是因为有丈夫（只是兽医，不是职业棋手）建议她转换思维，另一方面我想也是因为卡斯帕罗夫的指导。这一点对我们不无启示——纵使旷世天才，也不能靠独自一人闭门钻研。听取来源不同的观点，面对面向最好的对手学习，或可取得重大的突破。
本片节奏快，解说易懂，我敢说即使对国际象棋不了解或不感兴趣的观众（比如老吴我就是），看片中那几场重点对弈都会觉得相当精彩，在胜败一念间的关键点上一再紧张屏息。中国作家汪曾祺说过：“弈虽小道，可以喻大”；不知道大家看尤迪特的故事，在那胜负荣辱的天平起落之际，能否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