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国际电影节,世界文化宫里的戏院,超过1000个座位的戏院座无虚席,全部观众都在等着看陈哲艺执导的《我们不是陌生人》(下文称《陌生人》)在新加坡时间2月17日晚的重映。电影放映,我环顾四周,几乎清一色的欧美观众,笑声与抽泣声在字幕间此起彼落。电影跨越语言障碍并不令人意外,但当一个被标注为“新加坡故事”的文本在异乡被如此顺畅地理解时,我不禁开始追问:它究竟讲述的是什么?
作为第一部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新加坡电影,《陌生人》口碑上的反响也不俗,“Screen Daily”上影评人打出2.4分(满分4分)的不错成绩。这部电影延续了陈哲艺前作《爸妈不在家》《热带雨》的成长主题,聚焦于18岁的俊阳(家乐饰)成为大人后所面对的挣扎,是成长三部曲的最终章。
俊阳的父亲(林伟文饰)是一个虾面摊摊主,儿子不小心把女朋友的肚子搞大后,被迫迎娶Lydia(林詠谊饰)。家境颇好的Lydia母亲要求俊阳的家庭必须让自己的女儿风光出嫁,这几乎让俊阳父亲花光所有积蓄,导致了父亲与啤酒妹美华(杨雁雁饰)的婚礼一切从简。父亲不断为乳臭未干的俊阳收拾残局,在他离世后,家庭的经济压力逐渐累积,俊阳在阶级与责任的双重夹击下,被迫进入成人世界。
阶级批判流于表面
看这部电影时,一个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到底什么是新加坡的故事?邱金海1995年的《面薄佬》讨论的是社会异化,通过恋尸癖来达成阶级批判;《十二楼》(1997)通过公共组屋空间隐藏的疏离与冷漠以及无法摆脱的平庸来达成阶级批判。陈哲艺的《陌生人》似乎也继承了这一脉络,从俊阳的蜕变与成长来看小人物无能为力跨越阶级的无奈。
当观众正要进一步去思考俊阳所面对的阶级困境时,却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波又一波生硬的故事转折,一时之间让观众摸不着头脑,也造成了对阶级的批判一直无法推进,流于表面。电影的后半段,俊阳忙着找钱去拯救家里摇摇欲坠的经济状况,却发现自己始终无能为力:他作为一个新人,各方面经验不足又想一飞冲天,怀揣着这样的梦想反而让他卷入资本的漩涡里,无法逃脱。但是,造成俊阳陷入这个处境的原因是什么?是什么导致他咸鱼无法翻生?电影将困境个人化,将阶级问题转化为成长叙事中的性格缺陷与选择错误。俊阳的失败似乎源于不够成熟、不够努力,较少触及制度与社会结构本身的运作逻辑。在国际电影节的语境中,通过个人成长所达成的制度批判更容易获得认可。或许,《陌生人》的叙事取向也在不自觉地朝这种可理解性靠拢。
商业性与艺术性失衡
值得肯定的是,与之前两部作品相比,《陌生人》在剧情的流畅度以及叙事技巧上是三部曲里最为成熟的。剧情跌宕起伏,每次的转折点都能即时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来。这或许是陈哲艺在商业尝试上走得比较远的一次,跌宕起伏的剧情让这部157分钟的电影不会显得太过冗长。但这也是电影比较致命的一个弱点:有时转折点来得太猝不及防,显得有点生硬。这样的策略保持了影片的节奏,却也让更加重要的议题未能沉淀,钝化了对议题的处理。
《陌生人》是一部诚意十足的电影,在制作的精巧度以及场面调度上已经是陈哲艺个人作品里最好的一部。令人扼腕的是在商业性与议题拿捏的度上无法取得平衡,因此在整体的呈现上有些失手。或者,比影片本身更值得追问的是:当新加坡电影走向国际舞台,它对国际观众所讲述的“新加坡故事”究竟是什么?是文化符号与景观的展示,还是对社会结构性问题更深层的拷问?近30年前邱金海所提出的阶级与异化问题,在今天是否被深化,抑或只是以更温和的形式被重新讲述?
(编按:本文作者自费前往柏林国际电影节看戏。此片会在新加坡上映,敬请留意上映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