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田守执导的奇幻动画片《复仇公主斯嘉丽》（Scarlet）3月中在新加坡上画，老吴我回味这位日本动画大师的《穿越时空的少女》（2006年）、《狼的孩子雨和雪》（2012年）等佳作之余，不免怀抱些许期盼。
新片绑架了莎士比亚名著《王子复仇记》的故事框架，改造了一下，以此为跳板，把女主角（一心为父王报仇的丹麦公主斯嘉丽）猛然抛掷到古今交错的死后世界，使她经历磨难，到最后领悟到“原谅”的真义以及“原谅”之后自己应该做什么。片中所谓的“原谅”，并不是我们理所当然想象的那样，而是有它的多层次性以及担当。网上有好些评论者，说本片在巨大的不公与恶行跟前还要讲消极的“原谅”，太“老土”太纵容，予以完全的鄙视。这些人恐怕大多阅世尚浅，而且似乎没把片子看懂。
一边收敛一边宣泄
细田守这回的新作，单单开头几分钟的震撼性画面及浑厚音响，就已令观众清楚感受到先声夺人的意图与效果。视觉上细细雕琢（包括雕琢大量斑驳苍莽之地貌景观）的苦心，我们至少可以颔首以敬——3D叠加2D的呈现模式不见得行不通，有的评论者对此表示“膈应”，不过是出于主观而反应过激。
《复》颇有一些明显商业化和日本至上主义的表象，在所难免。细田守到中间还忍不住自我指涉了一下，暗暗联系自己二十年前的成名作《穿越时空的少女》，就有点好笑了，类似自个儿在家里擦奖杯。更有甚者，剧中穿插了几个比较大块的为歌舞而歌舞的片段——这是我个人一般上会闭目拒绝接收的元素。不过，平心而论，剧中“日本至上”的表现始终带着自嘲、自我批判及自我矫正的意味，总算不至于一味自嗨；至于歌舞片段，也都置于合理的语境，适时结束，在某种程度上成全了传达本片主要讯息的目的性。换言之，细田守实有自觉的节制与收敛。
剧中“爱情故事”这一块缺乏新意与说服力，去掉会更觉清爽。让女主角经历一连串激烈紧凑的战斗，倒是一大惊喜，动作设计到位。斯嘉丽的形象特意打破“唯美公主”的窠臼，长时间满身尘垢，艰苦的草莽味较重，似有《芙莉欧莎：疯狂麦斯传奇篇章》（Furiosa: A Mad Max Saga）的影子，而妙就妙在她到最后偏偏颠覆了芙莉欧莎“血海深仇绝对非报不可”的宗旨。《复》到将近结尾处，有些一闪而过的细节（比如海龟上岸，前后呼应的国王画像碎片）还隐含了不屑于张扬的智慧，寄寓着令人无限唏嘘的深意。
不过，到头来，最撼动心灵的还是无比激昂的情绪宣泄，尤其是愤怒的爆发。此中渗透着对现实中国际上近年来“恶人当道”的极度愤慨，非常真实。
嗤之以鼻vs赤诚喝彩
多年以前我就说过：有些片子的最大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是在于人们对它的反应，包括影评人及影院现场观众的反应。
我们综合网上及影院所见，《复》所宣扬的超越仇恨反击的宏大理想，似乎在群众（至少是华语世界）当中激起了两极化的反应。有的人斥之为过于天真、无力、过时，有的人则加以肯定，为之感动。面对当前暴力纵横、蛮横者免于问责的乱世，人们内心的态度到底是犬儒主义，冷笑一切，还是归属“傻子”或“赤子之心”的理想主义，拒绝怀疑中正和平与光明，在本片的映照之下全都无所遁形。在《复》这一面明亮的镜子跟前，绵羊与山羊判然分明，老吴至此已懒得辩说血海深仇到底该不该报（或者该怎么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