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岁香港粤剧大老倌、资深演员罗家英,一直将新加坡视为第二个家。除了因为姐姐很早便嫁过来,他与狮城的深厚缘分更可追溯至1968年。这一晃眼,已过了58年。
罗家英1946年生于中国广东顺德一个粤剧世家。父亲罗家权曾是名噪一时的“生纣王”,四伯父罗家树和堂兄罗家宝皆为粤剧界名人。罗家英有四个姐弟妹,他是家中长子。他3岁时随家人移居香港,自小跟随父亲和多位名师长辈习艺,十多岁便正式开启粤剧生涯。而他首次海外登台的地点,正是新加坡。
罗家英1月底来新加坡举行“八十光影醉艺坛”怀旧粤语经典老歌演唱会,演出前一天,于新加坡乌节大酒店中餐馆华厅接受《联合早报》访问。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热茶,继而娓娓忆述1968年首次踏足新加坡的情景。当年他乘船而来,船程长达五天四夜,“来到新加坡大概是早上8点,移民厅官员登船查证,之后我们才在红灯码头下船。”
初到狮城的印象,罗家英至今记忆犹新,诸多细节仍历历在目。他说,1960年代新加坡虽然相对落后,但民风淳朴,对香港人十分友好,令他倍感宾至如归。他还记得,嫁到新加坡的姐姐,特地与亲友前往码头迎接他。
罗家英说:“我学戏学到21岁,功力差不多了,爸爸才放心让我来新加坡演出,希望这里的观众知道罗家权有个会唱戏的儿子,能继承他的粤剧事业。新加坡是我的第一站,那次演出很开心,让我有一种很成功的感觉。”
当年的演出地点,是后来于1986年拆除的国家剧场。罗家英指出,那是他当时见过的最大舞台,有趣的是,国家剧场依山而建,观众席四周空旷,场内没有冷气。他说:“1968年新加坡刚建国不久,那次演出是为(新加坡)国防部筹款买飞机。”演出结束后,罗家英没有立刻返港,而在新加坡待了一段时间,其间接一些街戏,也在新世界登台演出。
对于逾半世纪前的事迹,他记得一清二楚,因为新加坡正是他声名鹊起之地。他直言:“老实说,我在香港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演员,但来到新加坡后,却能担任文武生,而且是跟爸爸一起演出。”
父亲是著名粤剧丑生,罗家英顶着爸爸的光环入行,确实承受着压力,但他抱持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心态,除了深知自己有条件有天分,他来新演出前也做足充分准备。他记得,那时候姐姐从未见过他演出,就怕他上台后给她丢脸,“没想到,我一上台,我的台风、声音和功底都挺好的。当时姐姐就说‘原来我弟弟这么厉害啊’,我听了特别开心。”
1968年至1973年间,罗家英频繁赴新加坡、马来西亚演出。这段经历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不仅积累丰富的舞台经验,这五年更成为他日后事业的基石。他说,1973年回港后,便携“新加坡文武生王”的称号在香港演出,成为一流的粤剧大老倌。
因秃头获得拍戏机会
粤剧大老倌跨界影视拍戏,背后有着一段故事,罗家英坦言:“我觉得是命运注定。”
当时罗家英已年过40,最令他烦恼的是日渐稀疏的头发。恰在此时,他接到导演黄志强的邀约,“导演要找一名有‘地中海’(秃头)的演员,演出电影《重案组》的重要角色。”这部戏意外地为罗家英推开演艺圈大门。他直言,若非脱发,导演不会找上他,他也不会进入演艺圈。
入行后,罗家英于1990年代成功塑造不少喜剧角色。然而,早期他所饰演的一些角色好色低俗,与他在粤剧台上威风凛凛的文武生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罗家英透露,初踏电影圈时,心情七上八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开始得极力调适心境。他内心有过挣扎:“我怎么能接这种角色呢?像同性恋、整形医生等。”
他坦承一度感到很惆怅,后来逐渐想开,“我若想在电影圈发展,一定要跨过自己内心这道坎。”最终,他咬紧牙关,放下心中的芥蒂与包袱。之后,罗家英接演了《大话西游》《女人四十》《色情男女》等不同类型的作品,他说:“搞笑的戏要拍,古惑仔要拍,有点色情的也要拍。我把自己放得很开去表演。”
尽管喜剧角色让观众印象深刻,但罗家英更偏爱拍摄正剧。他以1995年电影《女人四十》为例,指这部戏虽然是悲剧,但由他来演绎,观众不会觉得过于沉重,因为他自带喜感,能够冲淡悲剧固有的忧郁、不开心和揪心感。值得一提的是,他凭借戏中角色,一举摘得香港金像奖和台湾金马奖最佳男配角殊荣。
演唐僧唱“Only You”成经典
从影三十余载,罗家英参演的影视作品超过200部。回首演绎过的众多角色,他认为1995年电影《大话西游》系列的“唐三藏”,无意中成了经典。
罗家英透露,这个角色最初并非由他饰演,周星驰在宁夏拍摄三个月后,才打电话邀请他出演。他坦言当时心里完全没有底,毕竟第一次去那么冷的地方拍戏。所幸角色非常抢眼,他也演得自然到位,让观众看得很开心。此外,他在戏里唱的“Only You”,也成为《大话西游》的经典桥段。
罗家英还提及1994年电影《国产凌凌漆》,他在戏里饰演发明武器“要你命3000”的神经质科学家“达闻西”。虽然戏份不多,但他认为该角色的精彩吸睛度,足可媲美主角周星驰,两人斗演技、比搞笑,火花四溅。
拍戏是为名气和赚钱
即使跨界影视多年,罗家英对粤剧的初心与热爱依然未变。他说,自己血液里流淌着戏曲的基因,是洗不掉的,“我都跟别人说,我是唱戏的……我从不认为唱粤剧是掉价、丢脸或低人一等。唱戏是高深的艺术。”
他直言,拍戏一是为了名气,二是为了赚钱,而他把所赚的钱投入到粤剧艺术传承中。“我做大戏,你想想,一间戏院最多坐1000人,即使坐满,能赚多少钱?我拍电影之前,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可拍了电影之后,不用一年,就买了两间屋。你说那差距有多大?”
罗家英指出,虽说拍戏能带来收入,但当前电影市场低迷,他更多接的是综艺节目、唱歌、剪彩或广告拍摄等工作,这些工作投入的时间不长,对粤剧演出影响不大。
相伴30载 与汪明荃知己知彼
罗家英与太太汪明荃(阿姐)结婚17年,他形容两人性格南辕北辙,但相处了三十多年,可谓知己知彼,互相适应。
在他看来,阿姐平时不苟言笑,话不多;他恰恰相反,爱开玩笑,自嘲经常“口无遮拦”。不过,夫妻俩性格上的反差,反成了生活调剂品,“现在我们的感情相当好。我有一招能逗她开心——就是为她做facial(脸部护理)!”
罗家英认为,夫妻相处最重要的是懂得包容,有度量,“这个度量我比她大,但她也有度量。我在大陆拍戏时去按摩,她看得很开,只说一句‘你不要乱来’。”
记者问罗家英,与阿姐相伴数十载,学会了什么?他笑着回:吵架!
他说,跟第一任女友从不争吵,彼此不会吐露心底话;每逢遇到问题,两人黑脸两天后看似没事,实则问题从未解决,久而久之渐行渐远。阿姐的性格则是不吐不快,会即刻摊开来说。例如,她会直接问罗家英:“你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去喝茶?”“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去吃日本餐?”罗家英都会坦诚交代:“我说人家在北京经常招呼我,她来到香港,我请她吃饭。我也要尽地主之谊,我也有我的朋友!”
至于汪明荃最大的改变,他笑说:“哈哈,她现在容许我乱讲话。她知道我又在‘发疯’,就是个‘大嘴巴’!”
财政方面,罗家英和阿姐向来保持独立。他指出:“很多人说两公婆应AA制(各付各的或平分费用),但我们不完全如此。有时我请,有时她请,有时吃得比较贵,你付又不好,我给也不好,大家就各自出自己那份。”无论是吃饭还是旅行,这种有时轮流付款,有时AA制的灵活方式,让他们相处得很舒服。
靠打荷尔蒙针和服药抗癌
罗家英于2025年透露前列腺癌复发,目前他正接受注射女性荷尔蒙治疗,并配合服药以控制病情。他说:“我的身体现在很好,生活品质也很好。”
他透露,医生建议他先打八年的针接受治疗,八年后如果没有新药,就得转为电疗或化疗。不过,他已向医生表明不再接受电疗、化疗,一切顺其自然。“我今年80岁,再给我八年,(到时)88岁,也该‘拜拜’了。都快90岁了,还要求什么呢?”
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经之路,罗家英认为无须伤感。他心境平和,语气释然:“我知道我将来几岁会走,会因为什么走,我知道了,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求自己这八年里,生活质素是好的,我是健康、开朗的,能走能吃能喝,脑筋清醒,可以将粤剧传承下去。那这八年,我觉得够了。——罗家英
对于第四次患癌,罗家英直言得知当下“心情没什么影响”。他回忆,2004年被诊断出肝癌时年仅59岁,当时心想能活过60岁就已足够。如今,他不仅安然度过花甲之年,更好好地活到80岁。对于生死,他看得很开。他感慨道:“我有80岁,比爸爸长命,他(终年)66岁。所以几时离开这个世界,我觉得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现在,罗家英更看重生活质量。他说:“我要求自己这八年里,生活质素是好的,我是健康、开朗的,能走能吃能喝,脑筋清醒,可以将粤剧传承下去。那这八年,我觉得够了。”
面对世间的万般眷恋与羁绊,真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吗?
罗家英豁达地说:“没有(不舍得的),我没有儿女。(阿姐呢?)到时候大家都差不多年龄了,差不多都要‘拜拜’了,所以大家明白。虽然不舍得,但总会有分开的时候。有八年时间让我们开心地相处。我觉得很好。”至于是否曾与阿姐谈论生死课题,他直言:“暂时没有。如果她生病,我一定会照顾她。我有病,她也会照顾我。
谈及遗憾,罗家英坦言没有儿女是憾事,但正因如此,他离开时可了无牵挂。他说:“我爸爸妈妈有三个儿子,我们三兄弟都没有儿子……就这个唯一遗憾。如果我有儿子,我会教他唱戏,但也未必……算了,这是天意。”
对于下来的人生规划,罗家英希望生活过得开心健康,多跟阿姐一起去旅行,做一些平时想做却未能实现的事。2026年的工作,他已安排得满满当当,包括4月18、19日带着新编粤剧《大鼻子情圣》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演出;致力于粤剧传承的他,也会继续抽时间教学生。罗家英透露,年底预计参与话剧演出,他也将与阿姐以夫妻档拍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