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哪里,根就在哪里。”

这是水云对女儿说的话,也可能是当年我阿公下南洋时说过的话。

《人生海海》是一部关于离散华人的电影。电影横跨了四代马来西亚华人,从一对来自福建的叔侄下南洋的故事开始,串联起了爸爸刘榴梿,儿子阿耀、阿财和女儿水云的人生轨迹。父亲刘榴梿之死把阿耀从台湾召了回来。阿爸的尸体被宗教局的人抢去,刚从净选盟示威(Bersih)回来的弟弟和哥哥共同策划了一场劫尸大计。

阿耀面对如此宏大的命题,导演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最终也成了电影的软肋。电影所要探索的议题包括但不限于:离散、移民史、身份认同、侨居者心态、种族问题、马来西亚社会的结构性问题等等,这导致了讨论难以集中,使得影片略显松散。这些看似能炖在一锅的东西,被仔细拆解时不一定能站得住脚,但似乎说明了身份认同的流动性与碎片化,也正是这样的碎片化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入口,去重新理解当中的复杂性。

移民是一种投资?

“移民不是移居。移民是一种投资。”阿耀对顾客说道。

这是电影开场的第一句话,点题意图过于明显,但也令人深思。

当身份认同变得流动,局内人与局外人两种身份可能并存着。阿耀对顾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一个对自己的提醒:移民只是一种让生活变得更好的投资。但当阿耀在面对身份的流动性时,就如漂浮于海中的坐标,四处流居的生活反而让他变得迷茫。操着一口流利台湾口音,旅台十多年的阿耀在捐血时因身份问题被拒;回到马来西亚后,蹩脚的马来语和弟弟问他“你做么不和我们一起去示威?”时的相对无言,所表现的正是这种迷茫。

阿耀的迷茫,也恰巧论证了身份认同并不一定和某种国族(nation-state)观念深刻绑定。在这个全球化时代,人口的流动变得更加自由、便利和快捷,身份的流动得比以前更加快。不断地搬家,不断地告别,不断地(重新)自我介绍,这样的流程一再上演。阿耀所处的时代已经和阿公下南洋的时代不同,但两者的迷茫在电影中似乎又给出了相同的答案:根在自己身上,人在哪里,根就在哪里。这样的表述,是不是人在某种无处安放的状态下应运而生的生存策略?

引入电影文学文本

电影部分的情节出自马华作家邓观杰的一篇短篇小说《洞里的阿妈》。小说通过小时候母亲跳粪坑的经历开展。主人公前往台湾念书,但鬼影幢幢的过去把他困在了台北的小套房:粪坑的气味,杀不死的蟑螂和无处安放的身份认同。电影引用了小说的开头,阿公挖粪坑后对作者的父亲说:“如果马来人打过来了,你就从这里跳下去,躲起来。”

这样的说辞在马来西亚人的生活中也见多不怪,老一辈仍然活在后五一三的阴影中,对于种族问题选择避而不谈。这段被引入电影的文学文本,无意间揭示了这种长期潜伏的恐惧如何渗入日常经验,并构成身份认同的一部分。然而,电影后半部弟弟对制度不公的批判似乎又将问题简化为一种结构性的问题,削弱了前段对于种族政治的表述,因此在叙事上显得有些矛盾。

无论如何,文学的入口似乎为观众开了一道门,让观众看到了问题的缺口。无论是《洞里的妈妈》,还是贺淑芳类似题材的短篇小说《不再提起》,当观众把这些文本并置在一起,它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对话关系。邓氏的台马双乡的结构对比,贺氏小说里的种族与宗教的张力,和《人生海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话:身份认同的建构作为多方角力后的产品,在个人以及集体的经验、记忆中像蛇一样不断游弋。

“我们”究竟是什么?电影没有给出一个答案。或许,“人去哪里,根就在哪里”从来就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在无处安放之中,被反复说出来的安慰。

《人生海海》是第14届新加坡华语电影节的开幕片,影片将在4月25日放映,公众可在嘉华院线各售票处或网站gv.com.sg购票。

编按:《联合早报》是新加坡华语电影节的指定宣传媒体。新加坡华语电影节也是新加坡文Fun节的伙伴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