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9日,对新加坡独立电影圈和影迷而言,无疑是一个“黑色日子”。当时,本地知名独立院线The Projector因不堪债务重负,黯然宣布歇业,这消息在本地电影文化圈投下一枚震撼弹。对于许多将那里视为精神避风港的影迷、片商和电影工作者来说,这不仅是一家戏院的倒闭,更像是一个文化地标的消亡。

然而,奇迹在半年后降临。2026年2月3日,在The Projector位于黄金大厦的旧址,一家名为“Filmhouse”的新独立影院破茧而出,正式开业。由前The Projector总经理陈慧娴领军,携手拥有近10年排片经验的西班牙籍节目总监Walter Navarro(沃特纳尔瓦罗),以及一众对电影充满热忱的团队,Filmhouse不仅带回属于独立电影的放映空间,更为新加坡电影生态系统注入全新活力。

独立影院Filmhouse于2026年2月3日在黄金大厦正式开业。(档案照)
独立影院Filmhouse于2026年2月3日在黄金大厦正式开业。(档案照)

在这家新影院营运约两个月之际,《联合早报》专访了Filmhouse新班底——总经理陈慧娴、节目总监纳尔瓦罗,以及与之有着紧密共生关系的本地独立片商Anticipate Pictures(以下简称AP)创办人郭明昇,聊聊Filmhouse过去两个多月所面对的挑战,以及观众“失而复得”后的珍惜与回响。

Filmhouse中坚分子陈慧娴(右起)、节目总监纳尔瓦罗和独立片商郭明昇。(谢智扬摄)
Filmhouse中坚分子陈慧娴(右起)、节目总监纳尔瓦罗和独立片商郭明昇。(谢智扬摄)

失而复得后以行动支持

自2025年11月底接手租约后,Filmhouse在短短两个多月内便交出一份令人鼓舞的成绩单。截至2026年3月底,影院已经迎来超过1万名入场观众。对于一个仅有约10名全职员工的精简团队而言,能将影院全面运作起来,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The Projector突然结业,意外地唤醒本地观众对实体独立影院的珍视。陈慧娴分享道,不少观众来到售票处时都会激动地说:“我们很高兴你们回来了,我们真的非常想念这样一个空间。”许多人甚至怀着一丝愧疚,心想当初若能给予更多支持,或许那场“悲剧”便不会发生。这种获得“第二次机会”的现象,在现实生活中发生概率很低,也唤起人们“失去后才懂珍惜”的心理,促使他们更愿意以实际行动支持Film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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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痴砸薪水投资 新独立影院“Filmhouse”进驻黄金大厦
影痴砸薪水投资 新独立影院“Filmhouse”进驻黄金大厦
Filmhouse总经理陈慧娴透露,不少观众感谢独立影院有重生的机会。(谢智扬摄)
Filmhouse总经理陈慧娴透露,不少观众感谢独立影院有重生的机会。(谢智扬摄)
疫情让这批年轻人在成长关键时期错失了三年的青春时光,如今他们更渴望走出家门,不再满足于躺在床上用手机或笔记本电脑看电影,而是积极寻求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与社群体验。——陈慧娴

陈慧娴和纳尔瓦罗透露,令人惊喜的是,Filmhouse的观众群中出现大量年轻面孔,尤其是初级学院生、理工学院学生及Z世代群体。这不仅打破了外界对年轻人”注意力短暂、无法静下心看电影”的刻板印象,也让团队倍感鼓舞。

陈慧娴说:“疫情让这批年轻人在成长关键时期,错失了三年的青春时光,如今他们更渴望走出家门,不再满足于躺在床上用手机或笔记本电脑看电影,而是积极寻求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与社群体验。”

Filmhouse为观众打造更具互动性的人文空间。(档案照)
Filmhouse为观众打造更具互动性的人文空间。(档案照)

记者过去两个月来不时往Filmhouse跑,在电影院和观众一起看戏,发现年龄层确实偏年轻化,他们在看戏时全情投入,一起笑、一同哭,看到开心处鼓掌,紧张时倒抽一口气,还会主动攀谈分享观后感,经历看电影应有的共鸣感。

打造有温度的“电影之家”

为了与过去区隔并赋予空间新的生命力,Filmhouse的视觉设计由曾获得新加坡总统设计奖的本地设计名家杨国胜亲自操刀,主打前卫复古风。大面积的亮蓝色贴纸装饰窗户,营造出仿佛置身于游轮上的度假氛围,预示观众即将通过大银幕踏上前往未知国度的旅程。

Filmhouse的西班牙籍节目总监纳尔瓦罗,拥有近10年的排片经验。(谢智扬摄)
Filmhouse的西班牙籍节目总监纳尔瓦罗,拥有近10年的排片经验。(谢智扬摄)

陈慧娴说:“在Filmhouse工作,我们确保每个同事每周至少要在售票处值班‘站岗’一次,这样才能和观众直接交流,获取他们最真实的反馈。”

纳尔瓦罗认为,只有站在最前线与观众面对面交流,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大众的脉搏。“当我们在售票处有时间与人们交谈时,会问他们对电影的看法,以及他们想看什么电影。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对话,对我在排片有极大帮助,因为只排我自己想看的电影是毫无意义的,戏院应该为所有人服务。”

Filmhouse提供电影爱好者一个集体体验光影的空间。(档案照)
Filmhouse提供电影爱好者一个集体体验光影的空间。(档案照)

有别于商业影城在电影结束后就让人匆匆离去的设计,Filmhouse的大堂是一个高度“以人为本”的社交空间。这里的酒吧营业到深夜,看完最后一场电影的观众,可以留下来喝杯精酿啤酒或鸡尾酒,与朋友甚至售票处员工交流观影心得。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温度,正是独立影院无可取代的魅力所在。

官方对电影艺术给力不足

尽管开局见光,但Filmhouse的营运并非零隐忧。除了黄金大厦悬而未决的“集体出售”(en-bloc)谈判,还有长期营运的压力,以及岛国体制结构对这门第八艺术给力不足。

Filmhouse的诞生全仰赖于一位从事科技业的神秘新移民投资人,团队中只有陈慧娴和纳尔瓦罗知道对方的庐山真面目。纳尔瓦罗说:“在影院开业后,这位投资人依然坚持自己买票进场看电影,但他行事非常低调。”

郭明昇指出,当一家电影文化机构的存亡,只能依赖一两位财力雄厚的素人出钱出力时,这反映出社会体制和结构上,对电影艺术的支持很缺失。

纳尔瓦罗说:“我来自欧洲国家(西班牙),像法国吧,电影在当地一向被视为文化的基本需求,也是人文社会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在新加坡,电影往往被视为纯粹的娱乐,我觉得这跟社会结构有很大关系。”

陈慧娴和郭明昇指出,新加坡早期曾创作出不少优质影片,但这个“地位”却渐渐被其他更务实的考量取代,一段珍贵的新加坡电影历史也随之尘封,逐渐被遗忘。

郭明昇说:“新加坡建国初期,大概七八十年代,我们被教导‘艺术’只是一个额外奖赏,并非必需品。这和欧洲的情况很不同,在那里,艺术和电影被当成必须履行的社会服务,就像吃饭那样是日常必需品。在新加坡,艺术和电影更像是一种‘身份阶级象征’,电影在这里甚至不被认可为一种艺术形式,不在国家艺术理事会的传统艺术资助范畴内,而是一个受监管的娱乐媒介。”

三人都认为,这种边缘化的处境,至今仍让不少本地电影人感到无奈和无力。

Filmhouse目前未寻求政府金援来维持营运,而是希望在保持独立的同时,尝试通过放映本地制作等方式,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独立片商的“惊险”十年

如果说Filmhouse的重生是一场接力赛,那么本地独立片商AP创办人郭明昇所扮演的角色,无疑是交棒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2026年9月,AP即将迎来成立10周年的里程碑,而在这个节点之前,郭明昇刚刚经历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当The Projector宣布倒闭时,郭明昇正乘坐航班返回新加坡。当他在樟宜机场准备取行李时,打开手机瞬间,马上涌入无数条询问他“是否安好”的信息,让他一度以为身边有人过世。得知是戏院倒闭后,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The Projector2025年8月歇业,对独立片商如郭明昇是重拳打击。(谢智扬摄)
The Projector2025年8月歇业,对独立片商如郭明昇是重拳打击。(谢智扬摄)

对独立片商来说,失去The Projector意味着失去了最大的放映阵地。在2025年最后一个季度里,为了让公司生存下去,郭明昇四处奔走,尝试将手中那些影展佳片,带到非传统的放映空间播放。

面对商业院线对艺术电影的排斥,郭明昇一度做好最坏打算。“我和公司投资人讨论过,如果Filmhouse没有顺利开业,Anticipate Pictures可能撑不过2026年上半年,到时我不得不转行。”

眼光精准引进得奖好片

所幸,Filmhouse在2026年2月开业,不仅拯救了影院团队,也为AP带来曙光。Filmhouse开业首两个月里,票房表现亮眼,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郭明昇精准敏锐的眼光,引进不少高质量影片。

郭明昇经常得在各大A类电影节(如康城、柏林、威尼斯和多伦多影展)上,与资金雄厚的竞争对手展开激烈的版权争夺战。除了靠重金,也凭借他多年来与欧洲片商建立的长久关系,成功抢下潜力之作。

Filmhouse放映多部奥斯卡入围片,包括《穿越地狱之门》(左起顺时针)《日租家庭》《情感的价值》《哈姆奈特》和《密探》。(片商提供/互联网)
Filmhouse放映多部奥斯卡入围片,包括《穿越地狱之门》(左起顺时针)《日租家庭》《情感的价值》《哈姆奈特》和《密探》。(片商提供/互联网)

事实证明了郭明昇的远见,像在2026年奥斯卡提名的五部最佳国际影片中,有四部是由AP引进。当这些在全球引发热议的影片,苦于在新加坡找不到商业院线放映时,Filmhouse的出现为它们提供了完美归宿。

郭明昇始终秉持着一种极具人情味的商业哲学。他在买下电影版权后,会竭尽全力为电影节、制片方和放映商提供最顺畅的“一条龙”服务,不给戏院增添额外的营运负担。“我的经营理念是,尽量帮助那些想要帮助你的人,然后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尽管外界常常误以为AP是Filmhouse的附属公司,但郭明昇强调,两者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两方在选片上保持着健康的“一臂之遥”,会互相交流意见,但郭明昇拥有最终的引进决定权,这种既相互尊重又保持推拉张力的共生关系,促成了双赢局面。

Filmhouse看见本地年轻观众重返电影院,深受鼓舞。(档案照)
Filmhouse看见本地年轻观众重返电影院,深受鼓舞。(档案照)

为独立电影提供曝光平台

一家优秀的独立影院,其灵魂在于策展。在Filmhouse,这位幕后的“魔术师”就是西班牙籍节目经理纳尔瓦罗。

对于纳尔瓦罗而言,Filmhouse的成立同样是他个人命运的转折点。多年来,他的工作准证一直与The Projector挂钩。随着戏院突然倒闭,他一度面临必须在2025年12月前找到新工作或离开新加坡的窘境。幸运的是,他在这段期间与新加坡籍妻子结婚,获得了相关准证,才得以留下来见证Filmhouse的筹备与重生。

他感慨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找到像这样(为独立院线策展)的工作了……能拥有第二次机会,我感到非常荣幸和幸运。这感觉就像是一次重新开始,可以抛开包袱,用全新的方式经营。”

策展工作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平衡艺术。纳尔瓦罗须提前两三个月甚至半年做长远规划,例如与各大使馆和机构合作举办年度电影节。此外,他必须敏锐地捕捉当下的社会热点和时事动态,尝试结合电影与时事话题,引发更深层的探讨。

纳尔瓦罗阐述自己的排片理念:“我们致力于为那些未获得充分曝光的电影提供空间,希望为那些不是非常商业化,但绝对值得在大银幕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较小电影作品,提供一个发光发热的平台。”

Filmhouse已确定的未来重点项目,包括即将在4月开跑的欧洲电影节;6月的意大利电影节和同志主题影展“Pink Screen”;9月的德国电影节,以及年底的北欧电影节等。同时,影院积极与本地制作团队合作,放映具有本土特色的独立电影。像之前本地导演陈思攸的得奖片《核》(Amoeba)在Filmhouse举办两场映后分享会,都获得热烈反响。

Filmhouse领头人纳尔瓦罗(左起)、陈慧娴和独立片商郭明昇,默默为本地电影工业出力。(谢智扬摄)
Filmhouse领头人纳尔瓦罗(左起)、陈慧娴和独立片商郭明昇,默默为本地电影工业出力。(谢智扬摄)

观众愿为优质电影买单

在新加坡经营独立影院,面对的是高昂的租金,缺乏体制保障的艺术地位,以及瞬息万变的商业环境与不断演变的观影习惯。然而,Filmhouse的出现,证明了本地依然有一批愿意为优质电影买单的观众。

并非所有英雄都披着披风——Filmhouse团队选择用对电影的热爱,执着地守护那一盏聚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