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放眼世界,应该没多少导演有Christopher Nolan(克里斯多福诺兰)这样的影响力。周一下午5时的场次近乎满座,所有观众都引颈期盼他时隔三年的新作《奥德赛》(The Odyssey)。
电影改编自荷马的同名古希腊史诗,聚焦希腊英雄奥德修斯(Odysseus,Matt Damon麦特戴蒙饰)自特洛伊战争后返家的旅程。英文文学专业出身的诺兰,对于不同文本的运用自然信手拈来。本片未完全照搬这部文学巨作,同时借用了不同的文学文本,比如诗人Virgil(维吉尔)的著名的《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甚至是但丁的《神曲》。
与其说这是一次文学改编,倒不如说这个是诺兰的个人史诗。剥去了文学改编的外衣,诺兰的影像化改编更像是他对过往英雄主义表达的忏悔,以及对于现代战争的反思。诺兰过往所塑造的英雄角色往往具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从《黑暗骑士》(Batman: The Dark Knight)里的蝙蝠侠,到《星际穿越》(Interstellar)里的库珀,再到前几年《奥本海默》(Oppenheimer)里的奥本海默,他们似乎都可以决定普通人们的命运。诺兰笔下《奥德赛》的奥德修斯则是对于英雄的再诠释。改编《奥德赛》势必要面临如何定义“英雄”这个难题。
被赋予普通人的脆弱
荷马的《奥德赛》里的奥德修斯让人看到英雄的多面性,即英雄不等于好人。他可以自负,也可以不忠。诺兰的《奥德赛》似乎更着墨于刻画一个反英雄(anti-hero),即不将英雄神格化,而是人格化了。这样的做法或许有种忏悔的味道,他过往笔下的那些过于英雄主义式的人物,在这部电影中被赋予了更趋近于普通人的脆弱面。因此,观众看到的似乎是一个反英雄式的人物,反而让人物有更鲜活的呈现。
诺兰最巧妙之处,在于借反英雄之口表达自己的思考。电影结局高潮前的部分,奥德修斯阐述了他在特洛伊战争中的所见所闻,并对战争的必要性有了更深刻的反思。或许是前面伏笔埋得太深之缘故,导致后来结尾的部分关于反战的讯息突然之间排山倒海而来。奥德修斯向多年未见的妻子阐述在特洛伊战争时,许多家庭变得支离破碎,让他不禁对战争产生疑惑:我们需要战争吗?
由于电影的前大半部分段落都聚焦于奥德修斯回家的旅途,但诺兰添加的反战独白让电影的调性产生突变。电影中,奥德修斯对于战争的质疑,否定了英雄必须依靠战争才能被成就的神话。英雄不再因为征服而伟大,而是在意识到战争留下的伤痕之后,仍愿意承担自己的罪责与历史。诺兰似乎是为过去电影里的过于正派的英雄下了一个注脚或忏悔。
无处去的反战意识
诺兰所构建的《奥德赛》无疑是一次成功的文本重写,但电影最终却几乎把所有复杂的命题浓缩成反战意识。这样的总结固然符合当代观众的价值取向,却也让前半段建立起来关于英雄、人性与神话的复杂讨论,稍嫌仓促地收束于一个相对单一的命题。
然而,电影并非没有留下其他值得玩味的改编。伊萨卡王国逐渐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电影借此折射出一种对于强人政治的忧虑:当国家长期依赖一位英雄维系秩序时,一旦英雄离去,留下的究竟是稳定,还是权力真空?诺兰同时重新调整了佩涅洛佩(Anne Hathaway安妮哈撒薇饰)与忒勒玛科斯(Tom Holland汤姆霍兰饰)在原著中的位置,使返乡不再只是个人与家庭的团圆,而成为一场关于权力继承与政治秩序的角力。然而,这些再诠释最终却在电影结尾收束于一场杀戮(甚至删掉了原著中床榻之试的桥段),忽略了这些追求者背后牵连的权力网络。
诺兰对于《奥德赛》的诠释其实十分准确。无论是反英雄、反战意识,还是对于强人政治的忧虑,都能够在原典中找到延伸的可能。然而,这些改编最终却更像是一种拼贴,而非真正的重构。诺兰的《奥德赛》不断汲取现成的文学与政治素材,却未能给予其中许多值得细腻展开的命题应有的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