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朋友
Silent Friend(M18)
147分钟
★★★☆

故事

德国自中世纪就创立的马尔堡大学,其花园里的一棵古老银杏树见证了发生在三个时代的故事:1908年打破性别偏见与父权束缚的女学生;1972年借植物抚慰自身孤独的少年;以及2020年疫情封城期间滞留异国的香港脑神经科学家王教授(梁朝伟饰)。三个跨越时空看似毫不相干的故事,搭起人与万物相互联结的任意门。德语、粤语和英语对白,附英文字幕。

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尝试与一棵百年银杏树沟通。(Filmhouse提供)
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尝试与一棵百年银杏树沟通。(Filmhouse提供)

蔡欣盈:一本正经披着科学外衣

在2025年新加坡国际电影节看了这部电影,许多细节已渐渐褪色,但有三样东西始终记得:那棵古老的银杏树,最后一幕在长镜头中灿烂盛放的它,以及观影时在脑中冒出的三个字——孤勇者。

匈牙利国宝级女导演Ildiko Enyedi(伊迪高安怡迪)把剧本递给梁朝伟时,附上一张字条:这是一部带有幽默感的科幻片。

这部片的“幽默”究竟是什么?若由我解读,或许就在于它一本正经地披着科学的外衣,却始终做着最“不科学”的事,让理性臣服于感性,最终走向文学与幻想。让梁朝伟与一棵近两百岁的雌性银杏树越走越近,发展出一段难以名状的亲密关系,仿佛让他与树“缠绵”了一场,这本身也是一种幽默。

三段看似各自独立的故事,紧扣着“孤”字。1908年的葛蕾特,独自挑战男性主导的学术世界;1972年的孤僻青年汉斯,改变了看待生命与自我的视角;2020年的香港神经科学家因疫情被困异乡,竟尝试读取银杏树的“神经活动”。三人各有所孤,各有所痴,也各有所勇。

那棵雌树也一样。由于周围没有雄树,它长年无法授粉,仿佛也活在孤独之中。然而,它却成了一个又一个孤勇者的朋友。

这是一部不折不扣的艺术电影,缓缓的、静静的,大概会让I人觉得更疗愈一些。

在女性被压迫的时代,Luna Wedler扮演一名求知欲强的独立女大学生。(Filmhouse提供)
在女性被压迫的时代,Luna Wedler扮演一名求知欲强的独立女大学生。(Filmhouse提供)

陈秋雁:树和人平等存在

在这部时间跨度逾百年的电影中,银杏树作为静默的见证者,目送三代人在四季轮转间辗转沉浮。尽管时代更迭,人类却始终困在求知欲与傲慢、孤独与渴望被接纳的张力与矛盾之中,无限轮回。

而看戏的我们就像那棵银杏树。别误会,我不是自大地以为自己有百年老树看尽人生百态的智慧,而是观众的视角和老树一样,都在默默地观察三个因身处的时代而被限制和孤立的人。

1908年力求挣脱父权制束缚的女大学生,1972年与嬉皮士文化格格不入的乡下青年,以及2020年因疫情封城而孤身困在大学里的教授;三个不同时代的故事,分别以35毫米黑白底片、16毫米彩色胶卷和数字影像拍摄,呼应时代的氛围,也通过色彩与画质映照时代变迁。

梁朝伟的角色研究婴儿意识不是偶然,他在片头向学生解释婴儿对万物好奇的“灯笼意识”,以及成人狭隘而集中的“聚光灯意识”,阐明了编导Enyedi对成人高估自身言行举止的心理。人类懂思考但有偏见,创造语言却不善表达;若因为植物寂然无声就认定它们没有感知能力,那绝对是人类的傲慢。

雌雄异株的银杏树贯穿全片,无声地奏响平等的强音。银杏果实落地破损后会氧化并发出恶臭味。看完片想到片头梁朝伟在树下呕吐的一幕戏,我觉得很玩味,像在嘲笑人类是不比植物优越的臭东西。树和人一样,片尾字幕也把“出演”的植物一一列出,如同演员列表。

这部电影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但引人深思,意味深长。喜欢这部电影,因为故事如片名,像一个可靠的朋友般,从不呵责而是默默地告诫我不得傲慢。如果你看惯了好莱坞大制作,喜欢超级英雄爽片,这不会是你的那杯茶,但可惜你错过好片。

Enzo Brumm(右)扮演生活在1972年的青年,因来自乡下而与嬉皮士文化格格不入。(Filmhouse提供)
Enzo Brumm(右)扮演生活在1972年的青年,因来自乡下而与嬉皮士文化格格不入。(Filmhouse提供)

钟雁龄:植物无声胜有声

亚洲观众熟悉的那个深邃压抑又克制的梁朝伟,在匈牙利导演Enyedi手里,会变出怎样一朵花?导演发现,原来梁朝伟更像个性坚毅却温柔见证时间摆渡的树。

2025年电影节,Enyedi和梁朝伟来新加坡会影迷并受访,Enyedi聊起第一次和伟仔碰面就问他能否剃光头,要他卸下所有伪装像个僧侣,既有修行人的严肃又大智若愚。

三个时代当中的人类主角,都是他/她们身处环境中的“局外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奋力求存,从而衍生出不同的生存技巧。

银杏树有药用价值,是古老的裸子植物,被称为“活化石”,适应力顽强也极具生命力。当时问了Enyedi,选择银杏树作为电影主角,是否看中它的这个特质?

Enyedi说,银杏树源自中国、日本,后来传到欧陆依旧遍地开花。“它(银杏)是一种非常有韧性的树,几百万年来几乎没有天敌,所以它是理想的‘局外人’。而在某种程度上,科学家也是处于系统之外的人。正是这样,他们带着一种非常真诚、孩子般的好奇心,同时又具备经过严格训练的思维,以全新的视角审视世界,引领我们走向新发现。”电影极少对白,伟仔大都依靠肢体与眼神和树木上演对手戏。

植物无声胜有声,片中的银杏树,就这样默默承载了人们跨越百年的记忆与羁绊。影片以富诗意的手法挑战人们的观影方式,同时也提醒大家静心体悟万物皆有灵。这次伟仔不仅是往树洞倾吐秘密,而是抱着一棵树,与天地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