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法国盛夏,素有“动画界奥斯卡”之称的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Annecy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ilm Festival)主竞赛单元最高荣誉大奖“长片水晶奖”揭晓的瞬间,全场响起了长达10分钟的起立鼓掌。一部带着浓郁东南亚色彩的2D手绘动画《沧海琴声》(The Violinist,简称《沧》)成为全场焦点,也把新加坡动画和创作人放到国际舞台。

《沧海琴声》在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放映时(左图),受到观众和评审青睐,导演韩蕴光(右图左二)上台领奖。(取自《沧海琴声》IG)
《沧海琴声》在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放映时(左图),受到观众和评审青睐,导演韩蕴光(右图左二)上台领奖。(取自《沧海琴声》IG)

由新加坡导演韩蕴光与西班牙动画界泰斗Raul Garcia联合执导,本地作曲家兼金马奖得主何国杰(Ricky Ho)及西班牙作曲家Isabel Latorre操刀配乐。大师出马,让这部动画片同时斩获安纳西另一大奖——“SACEM最佳原创长片音乐奖”。《沧》制作以新加坡为总部,横跨近10个地区,动员200多名艺术工作者,耗时10年完成。

《沧》背景横跨超过80年的新马及东南亚历史,讲述男女主角“菲”(Fei)与“凯”(Kai)童年因小提琴相识,却在时代战火中历经流离失所与岁月更迭,最终以琴声为桥梁,用一生寻找彼此的凄美故事。

《沧海琴声》讲述大时代和战火下,男女主角如何透过小提琴声,寻获彼此。(Robot Playground Media提供)
《沧海琴声》讲述大时代和战火下,男女主角如何透过小提琴声,寻获彼此。(Robot Playground Media提供)

这部画工细腻且富有历史厚重感的新加坡动画长片,将于2026年9月17日在本地正式上映,《联合早报》与主创团队导演韩蕴光、资深音乐人何国杰,以及负责演奏片中乐曲的小提琴家杨光爱(Joyy)和12岁天才小提琴手郭淑琴,畅聊参与《沧》的经历与点滴。

从16分钟到114分钟

故事的起点,要回溯到2015年。那一年,新加坡的机器人乐园(Robot Playground Media)动画工作室制作了一部16分钟的动画默片《小提琴》(The Violin),短片以纯画面和音乐勾勒出新加坡过去80年的变迁,在海内外引起强烈反响,在外地影展中获奖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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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动画长片《沧海琴声》夺“动画界奥斯卡”最高荣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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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逐帧代工到角逐国际奖项 新加坡动画盼“故事人”孵化本土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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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10个国家和地区协同制作,《沧海琴声》动员200多名艺术工作者,耗时10年完成。(Robot Playground Media提供)
在近10个国家和地区协同制作,《沧海琴声》动员200多名艺术工作者,耗时10年完成。(Robot Playground Media提供)

短片的成功为团队注入一剂强心针,更让编导韩蕴光萌生一个大胆的念头,将这个故事拓展为一部100分钟以上的动画长片。“如果我们要制作一部长片,它必须是一个关于‘我们是谁、我们来自哪里’的故事。”

韩蕴光生长在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家庭,父亲是新加坡著名剧作家和文化奖得主韩劳达,母亲高慧碧是华语话剧界资深演员兼语言艺术老师。深植于基因中的文化使命感,让他决心挑战这块“硬骨头”。

导演韩蕴光深知在本地制作一部历史题材的手绘动画长片,前路布满荆棘,却毅然迈出那一步。(龙国雄摄)
导演韩蕴光深知在本地制作一部历史题材的手绘动画长片,前路布满荆棘,却毅然迈出那一步。(龙国雄摄)

然而,在新加坡制作一部历史题材的手绘动画长片,前路荆棘满布。动画电影在本地本非主流,团队一直面临资金与资源极度匮乏的困境。“这10年来,几乎没有人敢跨出这一步,而我们必须跨出去。”韩蕴光偏向虎山行,这一走,便是10年。

《沧》创作过程中经历了冠病疫情,项目一度停摆面临夭折,但在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IMDA)及多地机构的支持下,最终顺利完成。每一个分镜、每一张手绘和每个音符背后,饱含着许多创意人的坚持与汗水。

何国杰写了七版本才满意

对于一部以小提琴和音乐家为主轴的电影,配乐肯定是整部片的灵魂关键。在韩蕴光看来,音乐是《沧》的“第三个主角”,拥有自己的生命与变数。

一般电影制作遵循“先画面,后配乐”的流程,但《沧》因制作周期冗长、画面繁复,且角色拉奏琴弦的每个动作都必须与旋律精准契合,团队因此反其道而行,采取极为罕见的逆向模式——“先音乐,后画面”。音乐人必须在没有视觉画面依据的情况下,单凭剧本、构图概念和想象力谱写乐曲,动画师再根据录音,一帧帧地画出小提琴手拉琴时的身体律动。

动画中的人物动作和韵律,须配合乐曲的节拍、指法来绘制,是非常耗时耗力的工程。(取自《沧海琴声》IG)
动画中的人物动作和韵律,须配合乐曲的节拍、指法来绘制,是非常耗时耗力的工程。(取自《沧海琴声》IG)

这种工作模式对导演和音乐人而言,都是极大考验。韩蕴光笑称自己是个“音乐笨蛋”,他说:“我不会弹奏任何乐器,甚至不会看五线谱。但我懂得听,我用听觉和直觉去感受音乐能否打动我。我和何国杰花了大量时间沟通故事角色和他们的情绪。”

在韩蕴光的认知里,音乐也是一种有结构的电影语言符号,因此用音乐来说故事,对不谙乐理的他来说,并无违和。

曾凭借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荣获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的何国杰,花了一整年来雕琢《沧海琴声》里的乐章。

为确保质感,主创团队找来60人专业交响乐团录制电影音乐。(取自《沧海琴声》IG)
为确保质感,主创团队找来60人专业交响乐团录制电影音乐。(取自《沧海琴声》IG)

“对我而言,电影主题曲是整部电影的灵魂。只要你听到这几个音符,就能立刻联想到这部电影。”何国杰说。在创作主题音乐时,他将自己关在录音室里,在没有画面的情况下,一遍又一遍地修改,一直写到第七个版本才满意。

何国杰将《沧》的配乐视为古典交响的主题变奏,同一个旋律,在不同生命阶段,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从童年的纯真,到战争爆发时的悲怆,再到晚年独自坚守时的孤独。

为追求极致的听觉质感,剧组不惜工本,邀来多达60人的专业交响乐团进行现场演奏与同步录音。

何国杰(右)指导两名小提琴手,现场秀了一段电影主题音乐。(龙国雄摄)
何国杰(右)指导两名小提琴手,现场秀了一段电影主题音乐。(龙国雄摄)

三提琴手为配乐注入灵魂

再精彩的乐章,仍需顶尖的演奏高手,才能赋予每一个音符生命力。真正让何国杰笔下音符活起来的,是三位出色的新加坡小提琴手。担任影片“首席小提琴手”,同时为联合制作人之一的,是36岁本地演奏家杨光爱。她20多年前就听闻何国杰的大名,这次合作对她而言是梦想成真。

为了完美地将情感注入角色,杨光爱在进棚录音前,重复读了《沧》的剧本五遍。她说:“我必须让自己变成电影里的‘菲’。只有当我切身感受到她的恐惧、痛苦与执着时,所拉出来的每一个颤音、每一个重音才会有灵魂。听到音乐come to life(活起来),是非常感动的体验。”

小提琴演奏家杨光爱(左)和天才小提琴手郭淑琴,在受访时秀了一段电影主题音乐。(龙国雄摄)
小提琴演奏家杨光爱(左)和天才小提琴手郭淑琴,在受访时秀了一段电影主题音乐。(龙国雄摄)

何国杰写好主题曲的前半部分后,交由杨光爱来续写后面的乐章。她说:“那时候动画还没出来,我只能在脑海中构图。我在纸上画了许多画面,想象菲在大时代中奔跑、寻找时的情绪和颜色,然后用想象力把它写出来。”

何国杰对杨光爱的演奏和创作赞不绝口,甚至称她是“上帝派来的恩赐”:“台湾有许多古典乐手,但我需要的是融合古典与现代(fusion)、带有叙事感的温暖琴声。杨光爱是最完美的选择。”

为年轻版“菲”拉奏小提琴的,是年仅12岁的天才小提琴手郭淑琴(Anastasha)。对郭淑琴而言,在录音室里边演奏,边配合镜头拍摄拉琴动作,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震撼体验。

《沧海琴声》时代背景横跨80多年,动画师特以早期新加坡老房子为设计原型,勾勒出街景风貌。(取自《沧海琴声》IG)
《沧海琴声》时代背景横跨80多年,动画师特以早期新加坡老房子为设计原型,勾勒出街景风貌。(取自《沧海琴声》IG)

“我从这次经历中学习到很多。比如第一次在录音室里,学习如何通过琴声来表达角色的情感。戏里,年轻‘菲’练琴的琴声带有一点轻松、玩乐,而正式演出的演奏则必须严谨。这就像是用小提琴‘演戏’,是很奇妙的体验。”

由于《沧》叙述一段深厚的南洋历史,让郭淑琴补上一堂生动的历史课。“历史是我最喜欢的科目,通过剧本,我从第一人称的视角深入了解新加坡历史,对我有很大帮助。”

另一名13岁的本地天才小提琴手谢承峻,在片中与郭淑琴有不少合作片段。采访当天他人在奥地利维也纳上课,他过后接受短信访问时说,非常荣幸且开心能参与《沧》的演出。

杨光爱(上图顺时针)、郭淑琴和谢承峻为《沧海琴声》奏乐。(取自《沧海琴声》IG)
杨光爱(上图顺时针)、郭淑琴和谢承峻为《沧海琴声》奏乐。(取自《沧海琴声》IG)

谢承峻说:“与郭淑琴的合作十分有趣……这次录音不同于以往的表演视频或比赛录像,必须配合既定原声带进行无缝演奏,让我大开眼界。”他也深刻地体会艺术与音乐,在情感表达和故事叙述方面的爆发力 。

他透露自己每天练琴四到六小时,虽称不上是动画迷,但喜欢《功夫熊猫》(Kunfu Panda)和《荒野机器人》(The Wild Robot)等动画。

小提琴是最接近人声乐器

巧的是,杨光爱和郭淑琴都毕业自丹绒加东女校,曾选修音乐特选课程(Music Elective Programme,简称MEP),也同是弦乐团的一员。

配合电影原声带进行无缝演奏,让13岁小提琴手谢承峻大开眼界。(受访者提供)
配合电影原声带进行无缝演奏,让13岁小提琴手谢承峻大开眼界。(受访者提供)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显得格外动人:“小提琴是世界上最接近人类歌声的乐器。”杨光爱在读到这句台词时,感触颇深。她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听古典音乐故事时,曾听过一句话“小提琴能模仿人类的哭泣”,正是这句话点燃了她学习小提琴的火花。

韩蕴光则透露另一个奇妙缘分,他说:“这句台词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许多年前,我在为短片做访谈调研时,采访了一位资深小提琴老师李慧铭(Min Lee),她对我说了这句话,我便一直记在心里并写进剧本。结果这次录音时聊天才发现,李慧铭竟然是杨光爱小时候的启蒙老师!”

杨光爱(左)和郭淑琴都来自丹绒加东女校。(龙国雄摄)
杨光爱(左)和郭淑琴都来自丹绒加东女校。(龙国雄摄)

创作者对抗AI的坚守

在这个人工智能(AI)铺天盖地的时代,像《沧》这样一部坚持手工绘制、由真人乐手现场录音的传统二维动画,显得弥足珍贵。韩蕴光认为,面对汹涌而来的AI技术,不应因为恐惧而一味排斥。“我们尝试过用AI工具来辅助,但到头来还是用手来做,因为人手的温度终究无可取代。”

我最大的梦想很简单,希望电影上映时,本地观众能走进戏院,把座位坐满。如果大家在看完电影后能被音乐感动,愿意继续探讨我们的历史,就已足够。这比任何大奖都更让我感到骄傲。——韩蕴光

韩蕴光透露,他下一部执导的动画长片,改编自父亲韩劳达40年前的同名剧作《乌拉世界》,依然会选择传统二维手绘形式创作,也希望再与何国杰合作。

从事音乐创作和制作半个世纪的何国杰,在聊到AI对电影配乐的影响时,展现满满的艺术自信。他说:“我曾实验用AI,但觉得它很愚蠢,不如我聪明,哈哈。也许它能快速生成一般的流行歌曲,但若是需要根据剧情做细腻情绪变奏的电影配乐,AI目前连10%的水平都达不到。”

韩蕴光(左)希望下一部动画能再与何国杰合作。(龙国雄摄)
韩蕴光(左)希望下一部动画能再与何国杰合作。(龙国雄摄)

拿下安纳西“水晶奖”后,《沧》入围金马奖的呼声极高,更有望成为首部入围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的新加坡动画作品。

对此,51岁的韩蕴光说:“对于我而言,奥斯卡奖座不能用来定义这部电影的价值。我最大的梦想很简单,希望电影上映时,本地观众能走进戏院,把座位坐满。如果大家在看完电影后能被音乐感动,愿意继续探讨我们的历史,就已足够。这比任何大奖都更让我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