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严格遵守市政府相关防疫规定,控制灵魂对自由的渴望,不要开窗歌唱。”

大家是否还记得冠病疫情时期上海封城,传闻有官方无人机在空中播放以上的荒诞告诫?当年人们长期被迫困守家中的苦闷与精神压力,在科幻惊悚片《最后孤屋》(The Last House)中再度映现,构成主要的剧情氛围。

乍听之下,这似乎有点意思,但这部片子终究跟Netflix时不时淡然宣传的众多新出影片一样,雷声不太大而雨点更小。

(注意:下文大量剧透,读者慎入。)

看《灵异凶兆》就好

时至今日,谁都看过这样的剧情:面对人类末日级的异类侵袭,一家子几口人(必定有男有女)躲在一块儿,走一步算一步。其中必有被逼出来的创意发挥,要让我们看到人类如何坚韧,在有限的条件下总会想办法善用手上的资源奋力求存。家人之间亲情与冲突的激动戏码,当然少不了。剧中总有众多伏笔一步步地铺陈,到结尾有如核聚变般,实现不同程度的集中引爆。到最后,肯定是绝望的长夜将尽,出现一线曙光,甚至是地球家园全面光复,天佑吾家!最经典的例子包括2002年的《灵异凶兆》(Signs),还有2018年的《噤界》(A Quiet Place)。

好了,那《最后孤屋》给老餐单带来了什么呢?不外乎撤换了浅表的几个参数而已。不搞外星侵略者了,换成来自地球本土的神秘异类吧(虽然实质上无甚差别)——基本理念疑似偷师洛夫克拉夫特(H. P. Lovecraft)的短篇奇幻小说《末日降临萨纳斯》(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人物方面,多加一点亚裔成分吧。穿插一点敬畏大自然、颠覆人类本位主义的思想吧。甚至还针对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的土地矛盾,投射了一丝隐晦的暗示(“这里不只是我们的家,它们也有份”)。较为新鲜的点子,是让一家人被异类困锁,连续几年都出不了家门。其意在唤起后冠病群众对封锁隔离体验的记忆,试图引起共鸣。

除却最后一点,这些“新意”总体上或欠缺诚意,仿佛随性凑合,或可有可无,或浅尝辄止。如此的浅薄,难道制片人在博观众够钝感,感觉不到?想来只觉不可思议。

本片结尾意图混乱,比如怪物究竟是有意友善互动,还是只想赶尽杀绝?根本说不清楚。紧要的环节又缺乏说服力——比如单靠在地板下种植几排果菜,以及时不时捕食小动物,真能保持健康营养,让两个孩子成长得那么好吗?恐怕单单坏血症就已经防不了!(结尾处再扣几分:为人父母者真的会选择让全家人承担巨大的风险,释放好不容易才被制服的凶猛怪物吗?)

其实,本片的一大重点,是否定作为一种枷锁的、对“背负责任”的执着;想告诉我们问题不能一味靠“蛮力”,靠物理方式解决;关键可以是心灵与心灵之间的沟通互动。这几块本来都是重要的启示,可惜都在枝叶纷繁之中处理得太轻率,脚跟不着地,仅仅有如零星“信息”的“交代”而已,称不上精微深邃的艺术性表现。

黔驴与冷饭

罢了,看《灵异凶兆》,欣赏它高明的诡异暗示以及形而上探讨就好了。《最后孤屋》踩着它的脚印摇晃前行,档次却远远够不上。无力超越它,又未能有意义地另辟蹊径,就已经在浪费观众和制作团队此生有限的时间。

《最后孤屋》的个别细节也并非全无价值。父亲督促孩子“去干有用的事”,自己却长时间用心于无用之事,这样的人性矛盾直叫现实中的为人父母者和为人子女者不禁苦笑。妈妈在冒险救女儿性命的节骨眼上,坚定地说了一句“This one is me”,表示“这事轮到我来做,老公你别抢责任”,特别醒人耳目。尤其故意说“me”(我)而不是“mine”(我的),不合理的词性错用中妙趣爆发,编剧在构思对白方面无疑功力可观。不过,也就只是这样。

媒体产业退守已获得印证的“成功公式”,加上观众的深度广度急速收缩,都是被逼出来的;后者逼迫而促成前者,前者逼迫而促成后者。只要恶性循环不打破,类似《最后孤屋》所体现的浅薄“新意”还会一再推出,献丑于世。所谓最后的屋子,在充斥着黔驴与冷饭的电影史上从来就不是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