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影视已从网络实验阶段,走入主流播出平台。放眼区域,中国首部AI长剧《后西游记》8月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中国国家广电总局9月公布,全国微短剧用户已超过8亿,2026年首八个月上线的43万部微短剧中,逾九成为AI剧。
AI制作加速普及之际,中国影视业寒冬也引起议论。一线演员刘亦菲近900天没有新剧开拍,胡歌坦言电影市场机会减少;当专业演员面对无戏可拍,剧组开机锐减,横店影视城不得不另觅出路,推出“我在横店拍短剧”沉浸式体验项目,游客人均花费200至400元人民币(约38至76新元),便能过一把当短剧主角的瘾。
上述数据和行业状况来自中国,虽无法直接套用在市场规模、制作生态截然不同的新加坡,却足以让本地影视人提前思考:当演员、片场乃至实地拍摄都成为“可选项”,影视人还要守住什么?
AI辅助创作仍需人来把关
《联合早报》访问五名新加坡影视工作者——导演陈子谦、罗胜和洪玉桔,沃土影视掌舵人杨丽娟及Kusu Films监制及制片人黄乙馨。他们都不全然抗拒AI,却一致强调,AI应作为辅助创作的工具,而非取代真人;受访者也以亲身经验,打破“用AI就一定更快、更便宜”的迷思。
杨丽娟早在生成式AI成为一股主流前,便带领团队在2024年推出AI犯罪案件纪录片“The Interrogation”,以科技重新审视相关案件。她认为,这类当事人已不可再访,却有历史资料可循的题材,正适合借助AI来完成。
沃土目前在制作一部60集,每集一至两分钟的AI动画微短剧,历时五个月仍未完成。杨丽娟说,若由真人演出,10至14天便能完成拍摄,随后进入后期制作;采用AI,须不断生成画面,反复调整人物样貌、表情及情绪的连贯性,直到效果令人满意。整个过程同样少不了编剧、导演和剪辑师等专业人员把关,纵使熟能生巧,也并非按下按钮,成品便会自动出现。
杨丽娟强调,AI创作若缺乏专人把关,容易错漏百出,最终沦为外界诟病的粗糙之作,“使用AI却没有人类参与和把关,是最不负责任的做法。”AI盛行后,沃土非但没有缩减人手,反而增聘两人负责短视频内容及AI项目。她说:“至少在我的公司,AI没有取代任何职位。”
过去承接不少广告项目的导演洪玉桔观察到,AI正迅速压低商业广告预算。以往制作费约5万至10万元的广告,如今有客户只愿出1万元甚至更低的预算,来制作全AI广告。她分析,广告商或许认为,AI广告只需一人在电脑前操作,不必动用庞大剧组。
洪玉桔说:“如果操作者已经非常熟练,的确可以很快地完成一个作品。但AI依然无法让你百分之百控制成果,须要不断尝试,反复调整。”
AI为资源不足解困
对资源有限的独立创作者而言,AI的确打开过去推不开的门。
洪玉桔执导、黄乙馨担任制片人的新加坡电影《泡泡糖女孩》(Ah Girl),原想在片中一段三秒的电视背景画面里,加入日本知名卡通片段,以还原1994年的时代氛围。然而,授权涉及多个版权方,费用高达五位数,且获准使用的素材,年代也不符合设定。由于画面仅出现三秒多,团队最终放弃购买,改由洪玉桔以黄乙馨和她的爱犬为原型,制作原创AI动画。
黄乙馨说,若没有AI,她们未必能以有限预算完成这个构想。AI在这里并非取代演员或剧组,而是补足独立电影人无力负担的那块拼图。
《靓汤》《烧腊》等长片作品导演罗胜,则从零开始学习AI。2025年6月起,他连续一个月每天生成三个约八秒的视频,把过去拍不出的构想化为指令,在一次次尝试中摸索。近日,他花两个多星期,独立完成约六分钟的全AI生成,以1960年代“双枪大盗”林万霖为灵感的短片《疯狗》,并将作品投往AI视频生成平台Higgsfield举办的全球电影节(Higgsfield Global Film Festival)。
罗胜指出,以往独立导演有了故事,还得等待资金、委约和团队到位;如今有AI辅助,便可自行设计人物和场景,把天马行空的构想化为影像。不过,他强调,创作次序没有改变:“一定要先有构想和概念,再写大纲、故事,从剧本着手,之后才设计人物造型和场景。整个过程是一样的,人始终是创作的起点。”
他曾与新加坡制作公司堂堂映画合作,参与年代剧《芳四娘》的前期制作,并用AI预想实景经过改造后的面貌,让美术和布景部门能迅速掌握方向,减少沟通误差。
真人表演是共同底线
当被问及绝不能妥协的部分,多名受访者把界限放在“人”身上。
罗胜认为,现阶段最该守住的是真人演员——他们能理解人物意图,即时与导演交流,交出细腻表演。然而“指导”AI演员时,不能只输入“要你愤怒”,还须交代角色为何生气,当下有何动机,否则往往只能得到预设好的表情。
他近期制作一部微短剧《借身还魂》时,便采用混合模式,保留真人演员,再以AI改变背景及补足无法实拍的画面。但这种方式有其代价:演员面对空无一物的空间,少了可以触碰、观察和感受的对象,进而提高表演难度。
黄乙馨颇有同感,“我相信电影仍需要人的触感,也需要共同创作的过程,因为拍电影本来就是团队合作。”
如果所有环节都由一个人在电脑前搞定,她担心会失去影视创作中团队碰撞的机会,“如果没有团队合作,还不如直接请一个工程师把东西做出来。”她今年曾获邀参与全AI电影,却选择婉拒,因为连自己都不想看,便无法说服观众。
洪玉桔可以接受真人结合AI的短片制作(hybrid AI production),但“不想制作一部全AI电影。”她平日经常试玩AI,一度频繁上传相关视频至社媒,但互动不理想,让她感受到观众对全AI影像仍有距离。
她认为,创作者使用AI前必须先自问:动机是什么?若只为了跟风或削减预算,作品显得虚假、不真诚,她便不会跨过那条线。AI可用于预告片、概念样片,或在创作者预算有限,却想传达重要信息时,协助完成真人结合AI的作品。但无论画面是真是假,故事不好,一切都无法成立。
掌握叙事基本功不能省略
从影近25年的陈子谦,得知部分大型广告公司开始看重导演的AI提示词(AI prompt)能力,而非片场导戏经验,受到不小的冲击。
他担心AI以人类既有的作品和经验为养分,创作者若过度依赖,作品结构和视觉将越来越相似。他也听闻国际影展和创投评审近来收到不少结构雷同的剧本,疑似由AI协助撰写。
陈子谦把人与AI的关系比作一段新恋情,“可能十年后,才知道真正的影响,以及我们的得与失。”但他并非拒绝这名“新伴侣”。其团队已用AI进行前期视觉预演(visualization)和调色,让各方迅速掌握拍摄方向。但当所有人都照着预演图执行,便利也可能变成限制,片场里的即兴试验、磨合,以及突破想象的空间,都会随之减少。
真人影像之所以能承载集体记忆,在于它记录了时代与人物,我们用影片捕捉一部分历史和现实,这是AI无法做到的。——陈子谦
他的底线,是不接受影视创作走向一个完全不需要人的世界。“AI可以协助资料搜集,但若完全取代人,我没有办法接受。我只想在自己(在这行)仅有的时间里,保留一些人的触感。”
适逢陈子谦执导的电影《881》明年上映20周年,记者向他抛出一道问题:20年后,观众会否以同样的心情回望一部AI电影?他认为,真人影像之所以能承载集体记忆,在于它记录了时代与人物,“我们用影片捕捉一部分历史和现实,这是AI无法做到的。”
罗胜从另一角度指出,传统经验并未归零。早年拍广告的训练,让他学会在数十秒内安排镜头、对白和节奏;制作知识也帮他判断哪些镜头能够衔接,画面需要什么质感,以及如何写出准确指令。“如果只靠猜、赌运气,那就不是制作。”
AI看似降低影视创作的门槛,但罗胜直言,做出来和做得好是两回事。有些技术人员生成漂亮的画面,却没有传达任何内容。因此,除了真人演员,故事和剧本也是他要守住的根本。
杨丽娟提醒新人,不能为了学习AI,跳过叙事、取材研究过程,以及编剧和导演的基本功,“我们是拥有技艺的影视工作者,不要走捷径,省略学习各种叙事基本功的过程。”
她以沃土近期的监狱题材英语长剧“Yes Captain!”为例,AI只能从网络资料拼凑认知,创作者若没有实地走访、访问相关人物,便无法挖掘具有深度的人生故事。她甚至认为,在AI制作领域最出色的“提示词工程师”,往往是艺术家、编剧或具有文学背景的人——因为他们具备观察、想象和准确描述的能力;摄影及导演经验,则有助使用者判断什么是好镜头。
饭碗已经受到冲击
AI的影响,也落到了生计上。陈子谦如今的广告工作量已显著减少,“有时我会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不属于我了?”
罗胜认识一名收音师,过去几乎天天开工,近期整个月只工作一天;他本身以前一年可执导两三部剧,如今只剩一部。
不过,两人强调,本地影视工作减少涉及市场小,投资及播出平台有限等多重因素,不能全归咎于AI。
洪玉桔说,传统广告工作在AI普及前,早已受到社交媒体和网红经济冲击,AI只是让预算进一步收缩。面对无法逆转的变化,她选择适应:“你无法控制它时,只能规划下一步。”
五人的答案,或积极、或迟疑,彼此的底线也有所重叠:AI可以代劳重复性工作,例如在前制阶段协助生成概念图和场景预览,减少沟通误差,也能处理琐碎的行政工作;它还可补足预算缺口,把不可能的画面变成可能;但人的经验、情感、判断和责任,不能一并“外包”给AI。AI可以生成作品,但最终仍需由人来回答:为什么要拍?又该为画面承担什么责任?
最后,记者问了AI:对于报道课题,有什么话想对影视人说?
它竟然告诉我:“请尽管用我,但别把所有人都省掉。我可以在几秒内生成一座城,却没在凌晨四点等过日出,没见过演员临场多掉的一滴泪,也不必为烂片和票房负责。把重复性工作交给我,把故事、判断和责任留给人。否则有一天,作品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人味——到时别怪我,我只是照你们的提示词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