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如愿等到日本大导演北野武2023年执导的《首》（Kubi）在Netflix上线。这是他执导的第19部长片，也是他在《座头市》之后第二部武士片。改编自北野武自己撰写的同名小说，他一贯掌控全局兼任导演、编剧、剪辑师、演员，服饰设计出自电影大师黑泽明长女黑泽和子之手，华丽的阳刚组合西岛秀俊、浅野忠信、小林薰、远藤宪一、加濑亮、中村狮童、大森南朋、桐谷健太等齐聚共演131分钟战国时代武士生死斗，幕前幕后阵容足以打造出一部大格局史诗巨片。不过，那也太不北野武了，79岁仍如叛逆顽童游戏人间的他，怎可能循规蹈矩100%忠于史实又符合期待……
讲武士的欲望与权斗，北野武贯彻暴烈荒诞诡谲外加满满恶趣味风格。以改变日本历史的“本能寺之变”为主题，把在本能寺围剿织田信长的明智光秀突然叛变的缘由，归咎于信长的家臣荒木村重的背叛所引致的继承人争夺战。“天下之主”人人想当，于是血腥残酷的权谋算计与惨烈厮杀接连上演。反正并未有史籍确实记载，无人知“本能寺之变”真相为何，北野得以顺理成章任性诠释，借题发挥。
无独有偶，我近日刚在“日本映画祭”看了另一部战国时代电影《黑牢城》（The Samurai and the Prisoner），竟同样以荒木村重背叛织田信长为叙事核心，只不过导演黑泽清把故事拍成了调子冷峻的悬疑片，让扮演荒木村重的本木雅弘和诠释黑田官兵卫的菅田将晖展开宛如《沉默的羔羊》般解谜对峙的心理战役。同一段历史各自想象竟如此不同，这就是艺术创作绝妙之处。
把“战国三杰”拉下神坛
作为日本人口中的“历女”，我对日本战国时代历史与武将近乎执迷，对人物早有既定喜恶，观赏此类题材电影反而无所适从甚至难以投入，毕竟导演们都爱肆意颠覆世人对人物的认知。鬼才如北野武一如预料也是如此，正史与野史混为一体亦虚亦实，对武士们嘲讽不留余地。看着加濑亮在《首》中化身织田信长，动辄凌虐家臣，嗜血癫狂又凶残，我唯有默默放下对信长的浪漫崇拜。好吧，我也深知世上没有任何人只存在伟大那一面，无论是超越时代的改革天才织田信长，抑或是成功完成统一大业的最识时务者羽柴秀吉，还是老谋深算终成最后赢家的德川家康。
北野武一举把最强的“战国三杰”拉下了神坛，极尽戏谑，谁也无法幸免。我不介意信长如上所述就像个反覆无常的变态心机男，介意的是他死得不够壮烈。其他二位同样沦为笑柄。小林薰诠释德川家康，品味独特只爱丑女，靠着一个又一个替身狼狈逃过一次次死劫，窘迫行径看起来滑稽，全然无法和睿智“狸猫”人设作联想。北野武自己来演羽柴秀吉当然更没包袱，秀吉打仗过个河也要人抬，为得天下竟向强敌下跪磕头哀求“让我当一次天下共主，一半也行……”，见证武士切腹一脸不耐烦嚷着“快去死吧”，无赖得让人无言。最爱看北野武和扮演弟弟秀长的大森南朋，以及诠释黑田官兵卫的浅野忠信的对手戏，三人一搭一唱像极了即兴漫才表演，自然的无厘头喜感对比身处杀戮不断的战乱时局更显世态荒诞。
被西媒视为武士同志片
有西方媒体把焦点放在《首》当中的男男情欲，甚至将电影视为武士同志片，显然有所误解。战国时代武士阶层维持同性亲密关系是常态，未必是爱也非纯粹满足欲望。在我看来，《首》当中织田信长、明智光秀和荒木村重等情欲纠葛更似权力的激烈拉据，上位者信长迫使下位者臣服，借着性关系压制甚至羞辱对方，以确立自己的无上权威。反正所谓的同盟之情、效忠之义，脆弱又廉价根本不堪一击，将对方身心灵占为己有才是保障。只不过有欲即生怨，武士们沉溺原始欲望纠缠煎熬，终究扰乱了天下大势。戏里秀吉一派事不干己边凑热闹边吐槽“武士间的情爱，果然深不可测”，我怀疑这根本是北野武戏外心声。
老直男北野武对男人之情的理解大抵比较接近帮派式兄弟情谊，《首》就似他的黑帮电影战国版。电影里不存在正义英雄，有的只是一群可笑的笨蛋总在打打杀杀，和帮派无所不用其极抢地盘斗殴没两样。永不满足的贪婪与野心，是人类本性。武士并不特别高尚，百姓其实也没有比较善良。农民渴望当上大将，个个像鬣狗伺机掠夺；忍者、卖艺人、僧侣等也各有盘算无情无义。世道就是如此，人间百态皆丑恶。
观众批评电影血淋淋
片名《首》指的是“首级”，战国时代武士杀人必取其首级方得论功行赏。开场第一个画面哀鸿遍野，漂浮河上的无头尸上爬满了甲壳类生物……观众批评电影血淋淋，杀人手起刀落暴力至极，但北野武说电影很写实，他已拍得非常克制。
战争打完一场还有下一场，没完没了，不管谁胜谁负总得有人去送死，拼死拼活究竟有何意义？最后一幕一个个首级被清理干净并排示众，尊贵武士与卑贱小卒众生平等，死亡如无常命运，谁也无法逃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