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生日捡到枪》：三观不必合 善意须长存

观看由杰出德国导演Vanessa Jopp（凡妮莎约普）执导的Netflix喜剧《生日捡到枪》（The Birthday Gift；德语片名“Das Geschenk”），到将近结尾处，两姐弟在救护车上跳舞，老吴我不禁心生疑问。德国的救护车内部真有那么宽敞吗？觉得好笑之余，好像也长了一点见识。

我们如果只看片子前面的一小块，容易以为中文片名说“捡到枪”简直错得离谱。这不外乎因为剧中首先出现的枪不是检到的，而是送的。我们要往下看，才会看到“捡到枪”这一表述如何落到实处。剧情以假枪引发众人的冲突，最后又由真枪带来结束冲突的契机，首尾圆合，其实在结构上跟整个片子“与过去和解”／“过往变相重现”这一双重主题隐隐相契。

本片讲紧张兮兮、不容有失的单亲妈妈为儿子庆生，请一批孩童来大宅开派对及过夜，自己的父亲、弟弟和友人也参与其中；不料孩子的舅舅送上一些大人眼中无法接受的礼物——玩具枪，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争吵、翻旧账、捅娄子、出丑出错。

《生》节奏相当快，情节密集，客观来说有一定的娱乐性。然而，其喜剧性的开展又颇有引导观众幸灾乐祸的意思，老吴我看当妈妈的在状况频频之际左支右绌，于心不忍。昔日的孩童长大了，当父母了，老想着要给自己的孩子带来最好的童年，执着于“我绝对不会拿我爸爸教养我的那一套来对待我的儿女”——这种心理在新旧变化巨大的今天不难让不少人暗自共鸣。可是，可想而知，这样的想法实践起来容易矫枉过正，适得其反，其中的先天悲剧性都足以让莎士比亚写出第11部悲剧了，我不大能够指而笑之。

笑点不期然蒙上阴影，还有别的原因。剧中大人把那批小孩称作“小恐怖分子”，我也敢说一些自认为“保守派”的观众多半也会觉得他们相当可怕。他们极度恶劣的品性（尤其肆无忌惮的满嘴冒犯性言语，对大人的毫无尊重，几乎全无底线）还不纯属虚构、夸张。大家只要活得够久，接触的人够多，大概会觉得这些不像孩子的孩子有一定的现实代表性，甚至可说是乱世之象的一部分。我们在古老的各大宗教圣典中不时会看到关于“末法之世”社会暗面的预言，比如《提摩太后书》就列出了末世之人的种种卑劣特性：“专爱自己、贪爱钱财、自夸、高傲、亵渎、悖逆父母、忘恩负义……恶言中伤、不能自律、横蛮凶暴……容易冲动、傲慢自大”等等。十几项中恐怕有一半以上都在那批顽童身上表现出来，连非宗教信徒都该大呼“不幸言中”。更有甚者，剧中大人大多数对“小恐怖分子”相当宽容，无意深责；有的更一再埋怨世界越来越糟，像“一坨燃烧的屎”，本来都不应该把孩子生出来面对难见曙光的未来。细细掀开搞笑的表层，《生》的末世感有如收也收不住的晕轮，自然透显。

当然，采取泛道德主义的批判态度未必很恰当，它本身似乎正是本片要嘲讽及扫荡的对象之一。《生》通过苦心经营的庆祝活动的巨大失败，明显想告诉我们：“放轻松啦！凡事别太紧绷太认真！”幽默玩世在这个世界上确实自有其宜，可是一味放任不究，一直浑身酥软地静听弄蛇人的魔笛，真的OK吗？老吴我不能无疑。

所谓的“直升机父母”（helicopter parents；指“像直升机一般老是盘旋四周”，过度干预子女、呵护太甚的父母）是《生》主要调侃的对象，显而易见。除此之外，怕高度“文明”的现代人已变得太脆弱太敏感，事事忌讳，更是制片人一再暗示的隐忧。所幸本片不仅多方面对“政治正确”、“觉醒文化”（woke culture）大加嘲讽，对不自觉大大不妥的保守思维亦不放过，将左派右派一并挖苦一番，有所平衡。

串流平台的文案介绍本片时提出“三观之争”这样的描述，可谓洞察深彻。剧中人物口头上、意念上的推推搡搡，跟当今现实世界大舞台上的种种矛盾一样，都正是缘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根本不同。三代人之间积怨深重，方枘圆凿合不上来又如何？本片吵吵闹闹到最后，只能借助“生死危机”和“求婚之惊喜”的清洗，一笑化之，让一切显得没什么大不了，滑溜溜地落入最通俗的“皆大欢喜”收场。实现本来难以实现的和解，还要学2010年美国喜剧《约会之夜》（Date Night），用上一脸严肃的滑稽舞蹈，既是制片人的聪明，也是面对无解的无奈。

将近结尾时有些转折的环节未免突兀，欠缺说服力，不过片子整体上至少有尝试告诉大家：应该要超越矛盾，求同存异，回归支撑伦常关系的根本善意与情谊，并且相信人会改变。这一层意思还是可取的。说教（或者真正解决根本无解的三观矛盾）并非《生》的本意，在轻松喜剧的框架下能做的，至此已达极限。

话说回来，美国观众看了也许笑不出来。毕竟，在枪械暴力猖獗的大西洋彼岸，儿童玩弄枪支而导致意外伤亡的悲剧时有所闻。玩笑要开到哪里才该划线自限，果然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