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现场,一张沙发、一大两小三个女生一台戏。新加坡电影《泡泡糖女孩》(简称《泡》)导演——38岁的洪玉桔——亦母亦姐亦导,分饰三角,牵着分别为10岁和7岁的素人童星王宣静和王雪萁。三个人叽叽喳喳,人未访声先到,两个女孩围着导演转,大沙发上晃着小腿,现场充满欢乐嬉闹声,逗乐了在场所有人。
看着她们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不禁想,两个坐不定的小朋友,是如何投入《泡》里命运多舛的可怜小姐妹“Ah Girl”和“Ah Tian”的?这不是一部寻常的童年温情片,而是一次探寻家庭代际创伤的回望。
不过,小孩天真无邪的纯真,正是抵御大人复杂世界的避弹衣。小朋友专注力有限,采访已有难度,还要指导他们拍戏,更是难上加难。两个女孩戏里戏外自然不着痕迹,除了天生悟性高,导演驾驭童星的高超技法也该记上一功。
小姐妹戏里戏外个性反差
《泡》刚在第37届新加坡国际电影节摘得最佳亚洲剧情片大奖。10岁的王宣静接连在香港国际电影节和马来西亚金环奖拿下两座影后宝座,打破纪录,成为年纪最小的影后,下一战瞄准金马奖“最佳新演员”。挤在沙发上的戏中小姐妹,依然是爱打闹的小学生。
问两个小家伙拍电影好不好玩?她们异口同声拉长嗓喊:“好玩!”追问哪里好玩,两人的答案却截然相反。
王雪萁手舞足蹈地比画着说:“我最喜欢有一场戏,我偷偷喝姐姐的豆奶,喝到剩下一半,等她发现的时候,我们就冲出去打架,我踢她,她踢我,假装打架很好玩!”
坐在一旁的王宣静抿着嘴笑。洪玉桔打趣地说:“宣静性格像我,是个‘officer girl’(办公室女孩),喜欢安安静静看书,心思很细密,对情绪很敏感。雪萁完全相反,活泼好动,满脑搞怪点子。写剧本时,两姐妹的性格就是相反的。”
视指导小孩演戏为天职
影视界有“小孩和动物是天敌”的不明文说法,导演片场最拍遇到这两种“生物”,洪玉桔却乐在其中:“从以前拍短片时,我就特别爱找小孩参演,仿佛指导小孩(演戏)是我的天职,我觉得他们能激发出我最好的一面。”
当然间中挑战也不少。“她们戏外太熟络,经常因为小事而吵架。”洪玉桔笑着回忆道:“宣静心思比较敏感,有时雪萁无心讲了什么,宣静的心情就会被影响。我得花时间蹲在地上陪宣静聊,慢慢开导她。雪萁呢,她觉得什么都是为了好玩,什么话都敢讲,哈哈哈。”
有一场在老旧三房式组屋的戏,当时仅7岁的王宣静捉到蜘蛛拿给妹妹看。洪玉桔说:“那个房间特别狭小,为了收音不能开风扇,闷热得像蒸笼。开拍前两姐妹还在抢道具拌嘴,现场不是台词的台词满场飞——‘喂!你不要拿这个啦,要开始了!’‘为什么你拿就可以?’,可一听到喊action,两个人一秒入戏,神情超级认真专业,简直判若两人。”
对当时只有4岁的王雪萁来说,拍戏的最大动力就是“吃”。洪玉桔笑说:“雪萁最爱拍吃戏,一喊action,她两眼放光抓起道具点心大口吃。我们经常提醒她要停一停,怕她吃坏肚子。每次一喊cut,她就眨着眼睛问:‘导演,我还可以再吃吗?’我说不可以,已经cut了!她就眼巴巴地等下一场,哈哈哈。”三个女生都在那里傻笑。
教小演员吹口香糖泡泡
新加坡自1992年起实施口香糖禁令,电影取名《泡泡糖女孩》,但禁令后出生的孩子,不仅没见过这东西,甚至把它当成某种神秘违禁品。剧组为此还特地办了个吹口香糖工作坊。
洪玉桔说:“我们手把手教宣静怎么嚼软口香糖,用舌头顶住吹成气泡,宣静学会之后一直吹,停不下来。当时4岁的雪萁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嫉妒得跺脚说‘我也要!我也要!’但因为她年纪太小,我们怕她吞进肚子,不让她吃。”
一旁人小鬼大的王雪萁眯着眼不屑地说:“哼,不给我吃,我就去JB(柔佛新山)吃!”童言童语让人喷饭。
如果拥有一种超能力
问两个小孩,如果能赋予角色一项“超能力”,她们会选什么?两人的答案,再次展现可爱反差。
王雪萁挥舞拳头喊:“我要闪电和龙卷风的力量!我想用超能力去拯救全世界!”
王宣静则细声细气地说:“我想要有读心术。这样在戏里,我就能看穿爸爸妈妈心里在想什么,帮他们解开心结,让他们不要吵架。”
记着问王宣静,在片场能不能读懂导演的心?她腼腆地点头说:“懂一点点,我知道导演在想什么。”洪玉桔摸摸她的头说:“宣静很聪明,有时候你只是把道具摆在她面前,她自己就会很有创意地演出来。”
如今,自律的王宣静边补功课边跑宣传,王雪萁则眨眯眯眼喊道:“我要演戏,演两部、三部、演到100万部!”可爱话语让全场爆笑。
年少时打几份工扛生计
首映礼上,洪玉桔曾幽幽说道:“这部电影献给所有不得不提早长大的人。希望大家在观影时,善待曾经是孩子的自己,也善待现在的自己。”这正是她过去30多年人生的真实注解。
《泡》里那个因父母离异,在迷惘中长大的小女孩,即是洪玉桔童年的缩影。父母很早分开,她和妹妹由祖父母带大,挤在四房式组屋里。为了照顾妹妹,洪玉桔13岁就踏入社会打兼职工。“你问我会不会因为童年被剥夺而感到遗憾?我当时连正常童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没拥有过,也谈不上失去。我们这些很早就面对社会的小孩,很小就懂得察言观色,懂得这世界的生存法则。”
洪玉桔声音很轻,“像戏里一样,家里每天都在讲钱,老人家整天挂在嘴边,我从小特别敏感,觉得很有压力。我当时拼命告诉自己:我要快点长大,快点独立赚钱。”
在那个拮据的家庭里,她是唯一的异类。全家没人搞艺术,也没人戴眼镜,就她一个。在家人眼里,洪玉桔自嘲就是个“怪胎”。为了圆阿公的心愿,她咬牙考上南洋理工大学。
“我半工半读累到不行,心里会去盘算和‘计划’,如何每科及格就可以过关。我打工打到快虚脱,但最终还是把文凭拿回家交给阿公。”洪玉桔说。
考进南大电影系后,以男性为主导的环境又泼了她一身冷水。“班上男生居多,只有五名女同学。大家总觉得女孩子只适合做化妆、服装或当制片跑腿,不相信女生也能执导。”
转折发生在一次课业提案。“其他同学家里条件好,英语溜,有一些更有科班底子,呈现的提案都很酷炫。轮到我时,我就老老实实地讲家里破碎的往事、阿公阿嫲的生活。后来片子拍出来,老师同学们都鸦雀无声,我的成绩从C跳到了A。教授们对我说:‘玉桔,你必须继续拍电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找到自信,也第一次体会到电影可以疗愈自己。”
教授们对我说:‘玉桔,你必须继续拍电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找到自信,也第一次体会到电影可以疗愈自己。——洪玉桔
跟父亲借租赁组屋拍戏
将难以启齿的童年与成长伤口提炼成这部《泡泡糖女孩》,洪玉桔走了整整10年。中途制片人“跳船”离去,加上原生家庭创伤,她骨子里有挥之不去的“被遗弃综合征”。
为了保住项目,她咬牙向朋友借了六位数的制作费;为了还债,如今仍兼职三份工。屋漏偏逢连夜雨,《泡》在马来西亚取景时突遇变故,必须两天内撤回新加坡另找场景。无计可施之际,洪玉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父母分开后,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他甚至连我几岁、读什么学校都不知道。”洪玉桔苦笑道:“我打电话跟他借房子拍戏,他起初一口回绝。我跟他说:‘爸,我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我不会打给你’,他才勉强答应。”
推开父亲租赁组屋房门的那一刻,洪玉桔惊呆了。“那个家根本不是人住的,是鸟住的!他养了非常多鸟,满屋子大大小小的鸟笼,墙壁都是霉斑,昏黑暗沉,连厕所都成了鸟儿的冲凉房,灯泡也全都坏了……”
洪玉桔当下心里五味杂陈,“当时我问自己,是要花钱另租房子来拍?还是花钱帮爸爸把家翻新,让他可以住得舒服点?我决定帮他翻新。爸爸脾气很怪,站在一旁吼:‘你不要动我东西!’我说好,趁他不注意时,找人修好灯,也把屋子彻底清扫干净。”
吊诡而戏剧性的是,爸爸的房子在戏中被布置成“Ah Girl”母亲(黄思恬饰)的家。拍摄时,生命中缺席了几十年的父亲就躲在角落,静静看女儿导戏。
“片中的许多对白,是我小时候想对父母说却没机会说的。爸爸看着演员演戏,好像突然懂了妈妈当年经历了什么,也明白我这些年来是怎么长大的。拍完那场戏,我和爸爸的关系微妙地改善了不少,也算是跟他达成一些和解。”洪玉桔说。
自称心灵女巫有治愈力量
从小就在缺爱的环境中求存,洪玉桔坦言自己长大后也常在情感里碰壁。“因为没体会过父母无条件的爱,我20多岁时根本不懂怎样爱自己……以前谈恋爱我每次付出150%,拼命迎合对方,甚至委屈自己,说到底是我太渴望爱,太渴望有完整家庭,最后把自己掏空,精疲力竭。”
如今已近不惑之年,经历煎熬与阵痛,洪玉桔终于学会放过自己。“20多岁时我执着于结婚成家,现在快40岁,有没有另一半都无所谓了。我已经学会爱自己,我觉得现在的能量足够了。”她眨眨眼自嘲:“我现在叫自己‘心灵女巫’,感觉像个有魔法的女巫,用电影疗愈别人,也治愈自己。”
谈到未来,她计划拍《泡泡糖女孩》三部曲,“我要等宣静长到17岁顺着她的人生阶段拍第二部,等到她40岁变成少妇拍第三部,这是一部女孩长大的连贯史诗。”她的新作则是一部心理恐怖题材长片,直面智能手机时代下的女性遭受性侵与创伤课题。
最后她说:“我骨子里不怕吃苦,很肯拼,既然选了当导演,我就要把有意义、能给他人带来力量的故事一直讲下去。”
洪玉桔访问期间谈起过往,少了苦涩,多了释然。那些不得不提早长大的孩子,终究没有被残酷现实的暴雨打垮,曾经伤痕累累的童年,得以在光影之间幻化成诗。
《联合早报》是《泡泡糖女孩》的指定宣传媒体。
《泡泡糖女孩》特映会和映后交流会
日期:2026年12月2日(星期三)
时间:晚上7时至9时10分
地点:Shaw Theatre Lido 1(Shaw House Level 5, 350 Orchard Road S238868),可点击链接报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