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的家永远是孩子的家,孩子的家就未必是爸妈的。

中国导演卞灼首部长片《翠湖》,再熟悉不过的家庭伦理通俗剧?丧偶的昆明老人树文,轮流住进三个女儿淑贞、淑娟和淑林的家;三个女儿又各有烦恼的下一代。父女之间不是没有爱,只是爱得太用力——孩子成年,父亲老了,孩子反过来管起父亲,还反对父亲找到第二春老吴。

管得最凶的是大女儿淑贞。爸爸一进门,她便催着脱鞋、脱外套,树文问是不是还要消毒,她竟真的拿起喷雾来喷他的大衣。可她发现爸爸打麻将吃了亏,又要父亲交出手机拨电,对方是长辈也照样劈头一句:“哪个欺负我爹,我就是要他难看!”刚才还一脸尴尬嫌女儿多事的树文,听着听着,忍俊不禁。

《翠湖》的人物和情节足以拍成一部八点档,但导演不来这一套,反而把许多情味藏在吃饭、泡脚、染发这些生活琐事里。(新加坡电影协会提供)
《翠湖》的人物和情节足以拍成一部八点档,但导演不来这一套,反而把许多情味藏在吃饭、泡脚、染发这些生活琐事里。(新加坡电影协会提供)

看到自己和家的影子

三个女儿一边嫌爸爸不听话,回头也难搞不听话的孩子。淑贞的女儿倩倩瞒着家人登记结婚,带着本来就软囊羞涩的新婚丈夫回家告知外公和父母;淑贞干脆利落劈头一句:“明天离婚!”家境优渥的淑林,则一心盼着成绩优异的儿子小宇考进斯坦福大学。小宇终在车里哭着承认落榜:“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我为什么一定要考上?”树文年轻时,也曾是女方家人眼中没有前途的穷书生。几十年过去,“为你好”“有前途”的标准不断改写,以爱之名替下一代安排人生的冲动,却一代传给了一代。

淑娟则是另一种典型,宠溺念中学的儿子,把他宠成不爱念书的吃货大胖子。但她眼见儿子被两名不良青年持刀打抢,母性一起,跟大姐一样泼辣,拿着大手提袋当街追打,打得人家狼狈求饶。

但一家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淑贞和倩倩总贴错门神,先后到树文老家打扫;淑贞唠叨女儿不会拖地,抢过拖把,却摔了一跤,原来之前跟倩倩在家里吵架,不慎伤了脚却不理会。倩倩一边继续跟妈妈顶嘴,一边给妈妈预约看诊,几乎如同架着妈妈去看医生,结果诊断为骨折。

或许在东方家庭长大的人,总能从树文这一家子身上看到一点自己和家的影子。这些人物和情节,哪一样拿出来都足以拍一部八点档,卞灼偏不来这一套,反而把许多情味藏在吃饭、泡脚、染发这些生活琐事里;一场争执过后,镜头又忽然把人拿掉,只留下天空、树枝和远山,让情绪自己散去,教人回想起日本庶民剧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生活肌理。

《翠湖》的摄影机总与人物保持着一点距离。人物常落在门框、窗框、镜子和前后景构成的框中。(新加坡电影协会提供)
《翠湖》的摄影机总与人物保持着一点距离。人物常落在门框、窗框、镜子和前后景构成的框中。(新加坡电影协会提供)

摄影机总与人物保持距离

侯孝贤的影子则藏在摄影机与人物的距离里。倩倩瞒着母亲登记结婚,一家人闹得僵了,镜头却始终冷静地留在原处。父亲起身离去,甚至没有给一张脸;倩倩的身体从期待地前倾,到失望地靠回沙发;外公树文终于坐到身旁,她眼里才又亮起来。人物的心事不必说破,只在位置、眼神和停顿之间流动。这样的长镜头在片中不少,摄影机总与人物保持着一点距离。

这“一点距离”,又常被一道道“框”隔出来。树文在房中独处,或是和女儿们、孙女说话,人物常落在门框、窗框、镜子和前后景构成的框中;有时一个画面里,还套着不止一层框。人在自己的家里,却像总被摄影机隔着什么东西看着。只是这些框若仅仅解作家庭关系的束缚,又未免太简单。

电影里真正不断把这些框打开的,是昆明市区的翠湖公园。树文在湖畔出没,与老吴相约,与老友打麻将,或独自看湖思念亡妻。一次牌友淡淡说:“这年纪住ICU都是单程票。”摄影机随后从亭子的框中缓缓横摇出去,摇到开阔的湖面。人、鸟群来了又去,湖水也从来不是同一片水,翠湖却始终在那里。它保存时间的方式,不是岁月静好,而是变化万千。湖面又总有倒影、波光与重叠的影像,真真假假,恍如树文回望一生似梦似真——摄影机里的影像又何尝不是?

框可隔开人也可保存人

到后来,电影甚至让人物自己拿起摄影机。三十年不见的老友启庚夫妇到昆明与树文团聚;后者的孙女小艺正在拍爷爷奶奶的纪录片。树文的孙子小宇问她为何站得那么远,她答:“有点距离才拍得全;可离太远又听不清。”这句话听来几乎像卞灼给自己的提醒。《翠湖》取材自他的外公的日记;离得太近,只看见一家人的鸡毛蒜皮,退开一点,才看得见他们的一生;可是退得太远,又听不见那些只有家人才懂的话。

于是,前面一道道框有了另一层意思。小艺说奶奶其实戴着假发,戴久了,连自己也模糊了真假,“录下来就变成真的。”小宇反驳:“那也是自欺欺人。”可小艺知道患癌的奶奶时日无多。摄影机留不住人,却可以把即将消失的人留在一个框里。电影中的各种框框,到这里也成了摄影机的取景框;框可以隔开人,也可以保存人。

树文最后也回到了记忆里。婚礼上,年轻的新郎许诺将永远牵着新娘的手,树文听得红了眼眶。镜头切到翠湖边,一对苍老的手紧握着的特写,然后亡妻出现在树文身旁。“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什么?”“梦见一辈子。”下一镜,树文却只是在车上睡着了。梦是真?记忆是真?还是我们刚看过的下半辈子才是一场梦?有人已经不在,湖中涟漪依旧。也许这就是《翠湖》保存一辈子的方式。

新加坡中国电影节将在11月26日至29日于嘉华院线怡丰城影城举行,《翠湖》于11月28日(星期六)下午5时放映。购票链接:bit.ly/4BIwD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