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经济学者陈光炎指出,中国内部目前出现两个经济,一个是引领全球且具有高度竞争力的技术经济,另一个则是以楼市疲软、地方债务高企、人口萎缩、家庭消费低迷、消费信心脆弱为特征的传统宏观经济。
他评估,为与美国展开长期战略竞争做准备,中国决策者日益重视前者,追求国家综合实力最大化,而非追求短期经济表现。
南洋理工大学经济学荣誉教授陈光炎星期三(8月5日)在南大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RSIS)举办的研讨会上,发表题为“中国国内政治经济动态:现状与未来趋势”的演讲,探讨中国当前的政治经济格局。研讨会由RSIS助理教授何子恩主持。
陈光炎指出,尽管中国内外各界人士都呼吁北京采取大规模财政刺激措施,如分发消费券、扩大社会福利、提高家庭收入,以各种方式增加消费、促进经济复苏,但关键是“你会发现这些从未真正实施过”。
他认为这是外界对北京的优先事项的误解,并解释要理解中国的宏观政策,不能仅用传统宏观变量,而是要依据大战略变量。
陈光炎说:“北京的优先事项不是推动增长,改善就业、消费与家庭福利。这些固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长期的国家实力。”
他解释,“长期的国家实力”是增强中国与美国竞争的长期能力,并在未来二三十年维持这个大战略。“这是重中之重。其他一切虽然重要,但都服从于这个最高优先级的大战略。所以所谓的发展优先,现在已经变成安全优先。”
因此,陈光炎分析,中国的经济政策不再是简单的宏观经济管理,而是成为大战略的工具。北京也日益重视技术经济,认为技术能力才是未来国家实力的基础。这也解释了为何中国在经历国内需求疲软的同时,在人工智能、电动车、电池、机器人和半导体等战略技术领域能取得显著进步。
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时在2018年制裁中兴通讯,中兴晶片被“断供”而一度陷入瘫痪。陈光炎认为,这是北京调整政策的关键时刻和转折点。
但他强调,这并不意味中国在准备战争,而是在准备一场持久的战略竞争。“如果你聚焦战略竞争,就意味着你会将资源投入到所有能增强经济和长期竞争力的关键领域,如半导体、人工智能、先进制造、量子技术、关键矿产和工业软件等。”
站在宏观经济学家的角度,这其中的一些投资可能是浪费的。但陈光炎指出,从战略韧性的角度看,一些重复投资是必要的。如果只看经济效率,重复投资可能导致生产率低下和全要素生产率下降;“但从战略竞争角度看,建设一条目前未使用的道路并不一定是浪费,因为如果第一条路被堵塞,第二条路就变得非常重要”。
他举例,看到中国修了一条货运通道,从伊朗一直穿过中亚到西安,可能会觉得这浪费了很多资源。但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被美国海军封锁,这就会变得非常有用。
陈光炎也观察,中国目前重点聚焦的不是个别工业,而是建设一个创新的技术生态体系。中国的思路是通过学习,掌握技能,进而创造竞争力,最终形成地缘政治杠杆。
他以动物园比喻中国目前的产业政策逻辑说,如果老虎在动物园里,早上醒来就有人扔一块肉给它吃,老虎吃了睡午觉,就会很悠闲。
但在中国,“他们养了很多老虎,然后给它们一些肉(补贴),让它们争夺,之后逐渐减少。这是产业政策的内容。老虎必须争斗、残杀,最终存活下来的老虎就非常凶猛,比如比亚迪。当比亚迪走向海外市场时,它就是‘猛虎’”。
陈光炎分析,北京的思路是,传统宏观经济疲弱,但不会崩溃,因此把所有精力投入技术经济,让这台经济引擎足够强大并持续增长,最终会带动较弱的传统宏观经济逐步恢复。
中国缓和对美紧张 以维持强劲出口争取更多时间升级技术
中美元首今年5月在北京会晤,决定两国未来两三年管控竞争的格局。陈光炎认为,北京目前欢迎与美国缓和紧张关系,以期通过保持强劲的对外出口,为技术升级争取更多时间。他也展示图片比喻,中美元首5月时见面握手,犹如两个拳击手在比赛回合之间需要喘口气、喝口水,而并非比赛已经结束,或大家已握手言和。
陈光炎指出,中国目前面临很多问题,需要稳定经济增长,解决国内经济的弱点,同时不希望出现额外的外部冲击,因为国内需求疲软,外部需求仍是增长的重要支撑。
特朗普猛烈“敲打”促中国确信需要强人领导
另一方面,陈光炎指出,特朗普第一任期对中国施加科技制裁等“重锤”,让中国内部形成共识,需要一个强人连任,才能确保中国不被特朗普欺负。而今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后,又再猛烈敲打中国,中国内部的声音又问:难道要这个时候换驾?党内元老、退休的将军等认为,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支持现任领导人继续连任。
放眼2035年,陈光炎研判,如果中国最高领导层届时更换掌舵人,现有的政坛力量可能会重新调整,出现新的整合。“(届时)行政才能、关系网、军队的信任,会变得更重要,可能出现一个没有强人的整体结构。”
陈光炎预期,权力分配的模式会改变,“中共政治局常委会将有更多讨论,一些程序也会恢复。但这不意味着会出现政治自由化”。
他指出,2035年接班的一代,成长于中国相对强盛的时期,并拥有能征服世界的工业。“他们会变得更加自信,而非不安,虽然仍可能是威权体制,但会是更温和的威权,更加自信于过去的成就和未来的发展趋势,在国际上也会更自信。这可能是2035年出现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