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于台湾云林县的上海东方卫视驻中东记者张经义，曾长期驻守白宫新闻一线，如今转赴中东，亲历战火与大国角力。他从华府到阿布扎比，看见美国社会变化、中东秩序重组，也在记者与父亲的双重身份之间，重新思考现场、真相与家人的重量。2026年10月14、15日在台北举行的“远见高峰会”，也将邀请他分享直击中东后的地缘政治观察。
一般人一天的开始，可能是在闹钟或阳光中醒来；但对张经义来说，清晨常常伴随突发事件与风险。“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简讯有没有收到防空警报；第二个就是查新闻，看伊朗跟美国是不是又打起来了？”接受《远见》杂志越洋专访时，他人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首都阿布扎比，刚出版新书《战火在窗前》。
张经义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阿拉伯语系与新闻系，后来取得纽约大学国际关系硕士。2010年，他成为香港凤凰卫视驻华盛顿记者，2011年起主跑白宫新闻，之后加盟上海东方卫视，也是首位白宫记者协会的中文媒体记者。
2025年，他离开白宫，转往中东驻点。原因之一，是15年的白宫新闻采访太高压，尤其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老先生（特朗普）只睡四小时，我睡前要看他推特，醒来又得看他推特……，他永远比我早起，永远比我晚睡，真的觉得我就老了10几、20岁。”原以为离开华府就能远离政治喧嚣，没想到今年2月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开战，伊朗攻击邻近美军基地，他在阿布扎比有时能看到导弹与无人机在窗前爆出的火光。如今深夜，他仍会习惯性查看特朗普的“真实社群”账号，并笑说：“朋友会跟我开玩笑，‘你当初想离开川普（特朗普），但川普一直没有离开你。’”
跑了15年白宫新闻，张经义亲历美国社会变化。他认为，美国曾被视为民主与包容象征，但这种光环正在褪色。“美国对移民的态度发生了巨大转变，特别是对华人，尤其是在疫情期间。”他感叹：“美国社会对民族的包容性愈来愈低，跟我们过去长大的印象完全不同。”这种内部封闭与排他的氛围，也反映在对外政策上。“我发现，目前在白宫当国际记者，跟国际很多主流背道而驰。”
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离开美国的，是加沙走廊的人道危机。他指出，加沙约1000名记者中，有四分之三遭攻击甚至被杀害；但在号称捍卫新闻自由的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上，全场对加沙记者的求救沉默以对。那晚，他极度失望，当场拿下领结，拒绝出席。带着报道真正国际新闻的热情，他选择走向连接欧亚非、充满变动与活力的中东。
张经义认为，美国官员长期处在本国媒体塑造的资讯“泡泡”中，常以“非黑即白”的世界观决策，导致认知落差与误判。比如，特朗普曾以为只要狙杀伊朗高层，伊朗人民就会推翻现政权、转向亲美，但事实并非如此。西方媒体常把伊朗简化为“邪恶政权”，但实际接触后会发现，许多海外伊朗人会区分“伊朗民族”与“伊斯兰共和国政权”。伊朗有数千年历史，经历多次外敌入侵与长期制裁，仍维持强烈民族认同。张经义认为，正是这种身份认同与历史记忆，让伊朗在战争中展现抵抗与反击意志。
随着美国在中东影响力松动，中东国家也开始重新调整安全策略。张经义指出，2019年沙特阿拉伯炼油设施遇袭、2022年阿联酋遭导弹攻击时，美国都没有如盟友预期般强力介入，让许多中东国家重新评估对华府的依赖。如今，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加强区域防务合作；阿联酋保持弹性，并深化与美国、以色列、印度的关系；卡塔尔与阿曼则维持中立，扮演斡旋者角色。
当被问到同样夹在大国博弈中的台湾，能从中东国家学到什么时，张经义沉吟后给出四个字：“与邻为善。”他指出，海湾国家投入庞大安全成本，但一旦遭攻击，“付钱的是我们，挨打的也是我们，美国也不替我们出头。”他认为，沙特与卡塔尔近来的做法相对明智：一方面与伊朗保持距离，另一方面维持直接对话管道，避免误判。即使发生严重军事冲突，两国仍派代表出席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显示立场再不同，也必须维持对话。
中东局势反映全球区域秩序正在重组。随着美国调整全球战略，海湾国家从过去依赖美国安全保护与“油元体系”，转向寻求更多元的安全伙伴和经贸合作。在“伊斯兰北约”短期难以成形的情况下，各国正依自身利益发展不同外交策略。
张经义指出，要理解中东权力重组，必须先理解当地国家对美国信任瓦解的过程。1945年，美国总统罗斯福与沙特达成长期默契：沙特提供稳定石油，美国提供安全保护。但这套机制近年失灵。2019年沙特炼油设施遭无人机和巡航导弹攻击，造成全球石油供应中断；特朗普被问到是否承诺保护沙特时却亲口否认，让身为美制武器最大买家、又有美军基地的沙特“非常震撼”，也促使海湾国家开始寻求安全多元化。
更让中东国家警觉的是美国将美元“武器化”。俄乌战争后，西方冻结俄罗斯高达3000亿美元资产，拜登政府甚至称卢布将变成“瓦砾”。张经义说：“你今天把美元武器化，那些持有美元的海湾阿拉伯国家会怎么想？‘你哪天对我不开心了，是不是就会冻结我的资产？美国这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认为，这加速了全球“去美元化”。他也感叹，自己刚担任白宫记者时，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超过七成，如今已跌破六成。
初到阿布达比时，张经义看到的是安全繁荣的城市，但战火打破了平静。阿联酋在冲突期间遭受近3000枚导弹与无人机攻击，也让他深刻感受到记者与父亲身份的拉扯。他说，前几天月圆时，他陪孩子站在窗边看月亮，孩子却说不想看外面，因为外面可能会放“烟花”。他知道，孩子口中的烟花，其实是导弹拦截的爆炸火光。“这么小的孩子，心里已经留下了阴影，看到黑夜，会本能地想避开。”战争对下一代的伤害，也成为他在战火现场最沉重的体会。
（本文由台湾《远见》杂志提供，内容有所精简。远见天下文化事业群将于10月14日至15日在台北举办第24届“华人领袖远见高峰会”，《联合早报》为媒体合作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