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凌晨,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空袭。随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宣称,美国将“执掌委内瑞拉事务”,并由美国大型石油公司主导委内瑞拉石油资源的未来运作。
过去几天,伊朗局势动荡,美国指出,它正“考虑一些非常强硬的选项”,来回应杀害示威者的行为。
从政治层面来看,中国大力投资石油丰富的委内瑞拉,又是伊朗折扣原油的主要买家,因此美国的行动预计影响中国的全球能源布局。《纽约时报》分析说,特朗普总统在委内瑞拉的夺权行动,直接冲击中国通过数百亿美元的贷款和多年政治拉拢培育起来的长期石油供应源,打破中国在整个拉丁美洲的经济主导地位。
从经济层面来看,美国对委内瑞拉和伊朗采取或可能采取的行动,更是一场C20+碳链的争夺。
石油碳链长度至关重要
要了解这句话的含义,首先得了解石油的细微差别,特别是不同碳链长度(C-长度)的石油分子在经济中的重要性,以及C-长度如何决定物质状态和能量密度、它对各行业带来的影响等。
我们平时所谓的“石油”,其实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一桶石油是由数千种不同的分子组成的混合物,每个产地的石油都有独特“指纹”。“C-长度”指的是单个分子中连接在一起的碳原子数量。碳链长度决定了物质状态(气体、液体或固体)和能量密度。
基本上,石油的C-长度,涵盖下列品位:
短链(C1-C4):气体且易蒸发
包括天然气和液化天然气(LNG),主要用在发电厂、家庭供暖和塑料制作等。
例如,C2的乙烷(Ethane),可被裂解成乙烯,用于制造PVC管、收缩膜和无菌医疗包装等。美国页岩气就生产大量乙烷。
中链(C5-C12):稀薄液体(汽油)且易蒸发
也称为轻质油,包括石脑油和汽油,同样由美国页岩气主要生产,用于个人交通工具如汽车、电单车和轻型货车,也可作为稀释剂,用于稀释重油。它还是塑料的原料。
长链(C13-C25):油性液体(柴油/航空煤油)、重型工业“黄金”
也称为中到重质油,这包括煤油(航空煤油)和柴油等。这类石油分子密度高,足以容纳大量能量,但又处于可泵送的液体状态,是现代工业和交通不可或缺的石油类别。例如,进行跨洋飞行,飞机需要C13碳链的航空煤油。又例如,柴油广泛用于农业(拖拉机)、物流(卡车)、建筑(挖掘机)甚至战争(坦克)。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世界较短缺的石油品种。美国页岩气中,几乎得不到这品位的石油(主要是C5-C10),委内瑞拉和俄罗斯则较多这类石油。
超长链(C50至C100+):固体(船用燃料油/沥青)
称为极重油,它们的分子一般是固体或半固体,主要用于大型船用燃料油和铺路的沥青(asphalt)等。
委内瑞拉奥里诺科(Orinoco)地区生产的石油,就含有丰富的C50+链石油。中国许多炼油厂也依靠进口这种特定C链长度石油,生产国内基础设施建设所需的沥青。
精炼的奥秘
根据芝加哥商业交易所(CME Group)分析,要运行现代经济活动,一个国家的总体石油需求比率一般为:约40%汽油、30%柴油、10%航空煤油,以及20%沥青、润滑油和石油化工原料等。
然而,大自然永远不会提供完全相同的石油品位。
像美国拥有大量页岩气(主要是C5-C10),仅靠它无法有效运营工业经济活动,若要把它们融合炼成柴油或航空煤油,过程困难且昂贵。
但如果美国拥有委内瑞拉的重质油(C50+),就能通过焦化炉加热并“切碎”它们,把长链分解为最具价值的柴油(C16)产品。
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的焦化炼油厂是一把“金钥匙”,它能把委内瑞拉的奥里诺科重油,有效炼成最高价值的原料。一桶奥里诺科重油原料进入得克萨斯的炼油厂,产出的是80%的高价值柴油/航空煤油和20%固体石油焦(petcoke,可用于工业燃料)。
相比之下,俄罗斯或委内瑞拉炼油厂因缺乏美国“焦化”能力的深度,无法在国内将它们生产的重质燃料油裂解为柴油,只好把它们运送给中国山东区的“茶壶”炼油厂(teapot refinery,国际市场中针对中国中小型民营炼厂的统称),让后者将其裂解为柴油和沥青。
根据德国之声(Deutsche Welle),中国是委内瑞拉石油最大买家。尽管油价调查机构Argus Media数据显示,截至去年年底,中国的进口仅占委内瑞拉石油出口的12%左右,超过60%出口流向不明接收方。
简而言之,通过取得委内瑞拉奥里诺科重质油,美国有效地确保了它的炼油厂拥有最高价值的原料,同时迫使中国以劣质替代品运行“茶壶”炼油厂。
不再需要全球范围玩打地鼠
除了炼油技术优势,美国掌握委内瑞拉石油资源,也拥有战略地理优势。
以前,美国担心非法“黑暗舰队”油轮在加勒比海、大西洋和印度洋上运输石油。如果委内瑞拉停止向中国运输沥青,那么中国的主要重质油来源将成为伊朗。这类石油的流动集中在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
美国海军也不再需要在全球范围,玩打地鼠游戏。可将所有拦截能力(卫星监视、海军封锁)集中在伊朗路线上。中国的石油能源动脉变成一条单一且高度脆弱的静脉。
彭博社星期二(1月13日)报道说:“伊朗的大部分产量(约200万桶/日)流向中国炼油厂,如果发生重大中断,这些炼油厂将被迫寻求替代供应。”
中国可能出现沥青原料短缺
再来,失去委内瑞拉的供应,意味中国可能面对道路铺设材料的结构性短缺。
当前,委内瑞拉的重质原油品种Merey 16,因极高沥青含量,被视为中国道路建设的关键原料,与加拿大油砂,同被列为高产能沥青的黄金标准。
随着委内瑞拉归美国所有,加拿大在政策上与美国保持一致,中国剩下伊朗一个重质石油来源。
因此,如果美国采取行动对抗伊朗出口,中国更将无法获得特定炼油配置所需的重油。
中国仍可依赖俄罗斯重质石油生产沥青,铺设道路,但俄罗斯石油生产的沥青产量少了许多。
基本上,委内瑞拉和加拿大重质原油每桶约60%,可作为可用沥青。伊朗和俄罗斯重质石油仅产生20%至30%。要使用它们来替代,中国需要把进口量增加一倍,供应量翻倍需要大力投资,但俄罗斯产量是否接近最大化,能否满足中国需求,都是一个未知数。
另外,中国的渤海和克拉玛依地区虽出产重质石油,但它们的石蜡含量高,生产的沥青质量差。中国仍然可用它们来铺设道路,但道路可能会在两年,而不是10年内开裂。
偏偏沥青是建造高速公路所需的材料,中国仍需要它来建立和维护道路网络。相反地,美国对沥青需求较低,因为它拥有已建成的道路网络。
同一桶委内瑞拉重油污泥,中美两大超级强国的需求,截然相反。
美国也在中国套上重质油紧箍环?
显然地,就像中国稀土资源彷如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圈,让美国短期内没有应对之策。美国现在对中国也具有非常实在的优势。它可通过减少Merey 16出口,来慢慢挤压中国,或者简单地提高价格。中国则继续为它的基础设施建设,支付高昂价格。
总的来说,面对日益严峻的地缘政治风险,中国面对的已不再只是几美元油价波动的问题,更是美国特朗普政府开启的一个更高风险、更高成本、更不确定的能源博弈时代。在这场零和色彩渐浓的牌局中,各个角色或许需要重新评估手中的牌,谋划新战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