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首相斯塔默因为民调低迷,加上党内逼宫,多名阁员相继辞职施压,终于在6月22日宣布辞去首相和工党党魁,结束不到两年的首相任期,工党会在7月中至9月选出继任者。

这是英国自脱欧公投后10年内六次更换首相,反映的不仅是英国政治和社会局势,因至今仍无法消化脱欧的代价而持续动荡,更是欧美等发达国家的民主制度,都共同面对运作失常的危机,政治共同体内部的利益和观念的对立与撕裂加剧,政治呈现碎片化,民主体制所立足的理论前提正面临严峻的挑战。

斯塔默的下台无疑有个人因素,包括缺乏宏观施政理念和方向,遇事优柔寡断且前后反复,特别是就委任涉嫌爱泼斯坦性丑闻的曼德尔森出使美国一事,遭质疑在国会作出不实陈述,失去支持者信任。反对者指出,斯塔默任内让英国的外交国防、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均陷入空摆甚至恶化。但问题显然不局限于个别人,英国这10年走马灯似地换首相,却始终没能解决脱欧之后所遭遇的问题,症结或许还须进一步检讨。

有望取代斯塔默的人选,是外号“北部王”的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他曾担任卫生部长和文化部长等内阁职务,在地方选举时因领导工党挫败来势汹汹的改革党,被工党视为挽救政治颓势的救星。但英国政治危机的病灶,恐怕不在个别政客的能力,毕竟过去10年的六名首相,都来自工党和保守党这两大传统主流政党。他们均面对同样的挑战,也犯下同样的错误。尽管失去欧盟庞大市场的事实摆在眼前,轮流执政的两大党都不愿意面对,任由问题发酵,终于引发民粹主义反弹。

英国目前的最大痛点,在于选民日渐对体制精英失去信任和信心。这部分说明分属政治光谱左右两极的改革党和绿党为何能异军突起,分别蚕食保守党和工党的基本盘。传统两大党这10年的轮流执政,表现出换汤不换药的弊端,导致施政低效且债台高筑的高税收、高福利政策,以及对非法移民挑战不够重视,几乎是体制通病,让选民日益不满。今年5月底的地方选举,两大政党都惨遭滑铁卢,相当说明英国的政治情绪,也凸显民主制度的运行发生严重偏差。

这一民主制度普遍失能的现象,似乎是当代欧美政体的通病。美国总统特朗普所代表的“让美国再度伟大”右翼民粹主义势力,在短暂遇挫后卷土重来,再度执政,说明民意对既有体制的高度不满。欧盟大国法国和德国同样出现右翼势力借助民粹主义的抬头,挑战主流政党的现象。这种趋势主要表现为选民对全球化导致产业外流,经济转型缓慢,太多基层民众生活水准因而下降,外来移民成为政治替罪羊,但主流精英没能改弦易辙,为主张国家利益至上的民粹主义提供壮大的政治空间。互联网与社交媒体则推波助澜,一方面让原本分散的不满情绪能迅速聚集,另一方面又形成利益向左的不同数码部落且彼此博弈,集体冲击主流政党的地位。

斯塔默的下台因而只是英国政坛势力重组的一幕,伯纳姆若未经全国大选接任首相,恐怕难以取得足够的政治授权与统治合法性。此外,他的执政可能也难以摆脱体制惯性思维,所以工党所面对的挑战还将继续。至于全国大选会否重演地方选举极端政党崛起的现象,在全国层面形成四分五裂的悬浮议会,将对英国政治和国际威望产生深远影响。

现代民主政体所依赖的政治共同体内部的基本共识,正面对因全球化所产生的利益分歧,精英和基层就如何应对发生南辕北辙的认知对立,加上社媒强大的传播和动员能量,而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诚如社会政策统筹部长兼保健卫生部长王乙康不久前在第31届日经论坛“亚洲的未来”的演讲所指出,高度互联的时代需要积极、审慎和协调一致的内部治理。这包括健全财政,避免演变为西方发达社会债台高筑的现象;发展一个能够创造增长、机会并激起希望的经济模式;促进社会凝聚力,特别是在移民课题变得日益敏感的当下。英国频繁换首相只是表面现象,深层的病源还须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