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街头,听见熟悉的华语夹杂着马来语、英语和各地方言,也许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块被多面打磨的棱镜;国籍像底色,祖籍是根系,文化是纹理,信仰是光,而语言,则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把这些看似分散的部分串联在一起。它们并不总是清晰可分,却共同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我”。

国籍,往往是最显性的身份标签。我在新加坡出生,持有新加坡护照,我享有这个城市国家所提供的制度保障,也自然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国籍从来不是一道封闭的门。当我在异国他乡遇见一些说着新加坡式英语的人,那种亲切感会不自觉地浮现,而当我为其他国家的文化成就赞叹时,又会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行走在世界的人。国籍给了我一个清晰的起点,却并没有为我的认同划下绝对的边界。

相比之下,祖籍像是一条安静却顽固的根。我的祖辈来自福建南安,我从未回过祖父的出生地,但对闽南的一切,有一份与生俱来的热爱。每逢春节、元宵、清明、端午、中元、中秋、冬至,那种从生活细节中浮现的仪式感,总会提醒我“我从哪里来”。祖籍并不只是地图上的远方,而是一种被保存在记忆与习惯里的文化基因——它让我们在谈及祖先时多一分敬畏,在品尝传统食物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乡愁。

文化,则是身份最生动、最日常的呈现。在新加坡,多元文化并不是口号,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早晨在熟食中心吃印度煎饼,中午是马来椰浆饭,晚上回家吃中式家常菜;既能在开斋节感受回教徒的欢乐,也能在屠妖节的灯火中体会另一种庄重。这些体验并非刻意的“融合”,而是在日复一日中,悄悄内化成生活的一部分。我用华文写抒情的文字,用英语谈论工作,在不同文化之间切换,有时甚至并未察觉自己正在“转换身份”。

信仰,则更像一种内在的坐标。它未必是明确的宗教归属,也可以是对某些价值的坚持。有人在宗教教义中获得安定,有人在追求真理中确认方向,有人则在对家庭与社会的责任里找到存在的意义。即使没有清晰的信仰框架,对善良与真诚的坚持,本身也构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身份。

语言,是把这些身份连接起来的纽带。不同语言,承载着不同的思维方式。我是华校生,用华语时,我更容易被情感牵引;用英语交流时,或许词汇不足,思路则会不自觉地趋向理性与结构。语言不仅让我们表达自己,也让我们理解他人。当多种语言在同一个空间中交汇时,会发现,表达方式或许不同,但人们对尊严、归属与美好的追求,其实并无二致。

身份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一种持续调整的平衡。我们可以同时是新加坡人、华人、福建人、文化的继承者,也是在世界中行走的个体;在不同情境下显露不同的侧面,却不必因此否定自己。也许,正如棱镜一般,正是因为有多面的折射,光才会显得更加丰富。在这个全球化不断加深的时代,身份认同早已不是一道单选题。当我们不再急着给自己下定义,而是在多重身份中慢慢理解、慢慢靠近自己时,或许会发现:身份并非束缚,而是一份需要时间才能读懂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