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邀请几位在许多议题上看法并不相同的朋友聚餐，请大家各自带一道代表自己身份的食物，并从与身份紧密相连的味道开始，聊起新加坡关于种族、宗教与身份政治的话题。

这类议题在网上往往迅速升温，演变成站队和攻击。然而，那晚不仅没伤到友谊，还成了我近期最真诚，也最受启发的一次交谈。

这场聚会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我大四选修课“好好分歧（Disagreeing Well）”的期末作业。很多人听到课名会笑：分歧，也需要学吗？

通过这门课，我体会到在这个日益分化的时代，学会与不同意见相处，或许比专业硬知识更为紧要。课上，我们剖析偏见与回声室效应，理解人们为何会对同一件事拥有截然相反的“对错”直觉，并在言论自由、安乐死、平权政策和死刑等高度争议性的议题上去练习对话。目的从来不是“赢”，而是学习如何在看似无解时，仍让对话持续、尝试理解对方，甚至能帮对方把意思表达得更清楚。这并非粉饰太平，而是对他人生命经验的重量与每人道德基础差异的尊重，并愿意直面和修正自身的局限。

分歧若处理不当，会把社会推向对立与沉默。处理得当，却能如燧石相击，在碰撞中迸发火花，推动更深的理解，甚至达成合作的起点。

期末作业正是将“好好分歧”带入真实生活。我选择“身份政治”作为主题，正是因为它在新加坡语境中敏感却无处不在。我想用一场有温度的饭局，把这些看似敏感而令人却步的抽象议题，拉回生活本身。

有人谈到日常中那些无心之失累积的伤害，有人则担心过度强调身份反而会让人们不敢开口。有趣的是，每当观点看似对立，对话却又一次次被拉回同理和好奇：你为何这样想？你经历了什么？在担忧什么？

针对种族与宗教在新加坡是否仍是敏感话题，大家看法明显不同。有人认为保持敏感是出于谨慎，能避免无心伤害，也有人觉得过分敏感反而阻碍真诚交流。有意思的是，尽管立场不同，双方也能找到共鸣，承认这个话题的重量，出发点也都是为了社会进步。

那一刻我明白，分歧未必会导致关系破裂，关键或许在于我们对话究竟是为了争输赢、保面子，还是真的想去理解。

这次小范围的尝试，固然离不开朋友间已有的信任，但也让我坚信尖锐的对话，本身可以具有建设性。但若放到更大社会层面，权力不对等、历史伤痕、算法推送、政治动员等因素往往会让分歧迅速固化为对立，让真诚的对话难上加难。“好好分歧”不难理解，但我们总在争论的热度与身份的标签中迷失自己，甚至急于用“敏感”“不当”等词汇，提前结束本该深入的对话。

我认为一个社会的韧性不在于没有冲突，而在于能为分歧找到不灼伤彼此的出路，让对话在争论后依然可以继续。这种韧性是在一次次面对艰难却建设性的对话中淬炼出来的。它的背后，是整个社会慢慢培养起的一种成熟，一种无法仅靠政策达成的更深层的和谐。

我所相信的“我们为先”的新加坡，是我们在看见差异之后，依然愿意伸手搭桥，留出能安心说“不同意”的空间，而我们始终能将彼此视为同样值得尊重、鲜活具体的人。

（作者是伦敦大学学院国际社会与政治学的新加坡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