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刘太格是“城市规划之父”,在新加坡,或许也只有他配得起这美誉。

1月18日的午后,突然得知刘先生离世的消息,我心中一震。87岁,虽说已是高寿,可总觉得太突然了。因为就在上个月,我还在社交平台上收到他发给我的信息。我写的一篇关于信天翁档案的文章于去年刊登,在他回复我的信息里,那一句“文雪,谢谢分享精细的历史”,竟成了我手机里来自他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昨天发生的,记忆犹新。

我和刘先生是忘年之交。我喜欢听他的讲座,因此我们常在一些文化活动上见面,也常在社交媒体用中文交换意见。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去年元宵,在吾庐的晚会上,他赠了一幅墨宝给吾庐,上面写着“游于艺”三个字。他的字写得极有风骨,洒脱里透着力量。我后来才明白,这三个字出自《论语》里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刘先生曾说过,小时候练过书法,是舅舅带着他练习的。他表明,书法培养他对美的鉴赏能力。如今想来,“游于艺”或许就是他一生最好的写照,不只是把规划当技术,更是把专业当成一种可以悠游其中的艺术。

他谈城市规划,总强调“不是画图,而是为人的生活留下空间”。这话里,有技术的严谨,更有一种人文和艺术的温度。他把这种对人文艺术的热情,全然倾注给新加坡。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城市布局、交通便利、绿意盎然的市镇,如碧山、勿洛、宏茂桥,背后都有他长达数十年的耕耘。

从建屋发展局到市区重建局,他像一位沉稳的画家,以土地为卷,以道路、组屋、公园为笔墨,一笔一笔绘出这个年轻国家的骨骼与肌理。在建屋局的10年里,他让“居者有其屋”从理想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让一座城市在快速发展中,依然保有呼吸的空间与文化的记忆。

刘先生身上还带有一种如今越发珍贵的特质。他是一位精通双语的专业人士,能以西式的规划理论构建现代都市,也能以深厚的华族文化底蕴,去理解“家园”与“人情”的温度。他能与东西方世界对话,也从未切断自己的文化根脉。这种融通东西的视野与能力,让他不仅是个建筑师,更成了一座文化桥梁、一位真正的国宝级人物。

翻看我们之间的那些短信,他总是那么谦和,常常对后辈给予鼓励。我给他看我的一些随笔,他会给我发“欣赏你的文稿”“教育的确不应只重技能”等回复。这些话看似平淡,却鼓励我去关心社会动态。

他本人就是“游于艺”活生生的例子:在专业中游刃有余,在文化中涵养性情,最终将所学所感,都化作对这片土地实实在在的馈赠。虽然刘太格不在了,但他“游”过的那片广阔的“艺”海新加坡,会一直是他在红尘里遗留下来的巨大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