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格的离世,标志着一个亚洲城市规划时代的结束。他并非以标志性建筑闻名的建筑师,而是一位将规划转化为国家治理能力的实践者。正因如此,他留下的遗产并不显眼,却深刻而持久。
我与刘太格曾有一面之缘。2018年,他在中国文化中心分享新加坡的城市与建筑规划经验。那并非一场关于风格或造型的演讲,而是一种冷静而克制的制度回顾。他谈得最多的是尺度、时间,以及规划者在公共利益面前应承担的责任。多年后回想,那种不追求感染力的表达方式,恰恰与他一生的工作理念高度一致。
围绕刘太格,最常被讨论的是新加坡公共住房,本地称“政府组屋”。这些建筑并不算美观——体量重复、立面简洁、装饰稀少,在视觉上甚至容易让人联想到20世纪的功能主义住宅。这种感受并非偏见,而是客观的审美。但若仅以“好不好看”来评价刘太格,显然低估他所面对的现实命题。在他的规划逻辑中,公共组屋从来不是建筑作品,而是一种社会基础设施。它所承载的不是设计表达,而是住房公平、社会整合与长期稳定。
这种克制并非能力不足,而是一种清醒的治理选择。一旦公共组屋被高度审美化、符号化,就会迅速资产化,最终背离“公共”的定义。因此,公共组屋被限定在一种不过分好看,却足够体面的形象之中。也正因为如此,将新加坡公共组屋等同于苏联式住宅,并不公平。两者在形式上或许相似,但在制度基础、建造质量、公共空间以及持续更新机制上,存在根本差异。前者是高度理性化治理体系中的长期工程,后者更多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应急产物。
刘太格自始至终从未忽视美,而是将美从单体建筑转移到城市层面。城市秩序、公共空间、绿化系统与生活的可预期性,共同构成一种不张扬却持久的城市美学。这种美并不夺目,却足以支撑日常生活的稳定运行。
在一个常常高估建筑视觉冲击、低估治理成本的时代,刘太格留下的不是一种可以被轻易复制的“新加坡模式”,而是一个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当城市必须承载几代人的现实生活时,美学究竟应当服从什么,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刘太格有能力把公共组屋设计得更张扬,却选择让它保持克制。这或许不是最具吸引力的城市形象,却是我国城市化进程中,最贴近现实需要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