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因为牙龈严重发炎,被转诊到国立牙科中心治疗。
为我治疗的是张彦泽医生。他一进来,便很自然地用英语向我问好,然后开始询问病情。我躺在治疗椅上,一边在脑海里搜寻那些零散的英文词汇,一边担心自己说不清楚症状。就在我迟疑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我的窘迫,语气轻轻一转,改用华语问诊。那一刻,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张医生细致地为我解释牙龈发炎的原因,告诉我什么是牙周组织,炎症如何一点点侵蚀原本稳固的结构,该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清洁与保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听明白自己的牙齿究竟怎么了。原来,身体并非无缘无故地疼痛,它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提醒我们注意健康。
第二次复诊时,发生一点小插曲。因为治疗地点更换到另一栋楼层,我没有留意通知,在走廊与电梯之间来回寻找,等终于赶到诊室时,已迟到15分钟。我带着歉意走进诊室,张医生只是抬头看了看时间,语气平稳地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他为我进行检查,并耐心说明当天的治疗步骤。随后,他请来导师,两人用英语迅速讨论治疗方案。专业词汇在空气中交错,我虽听不全,却能感受到那份严肃与审慎。最后,只听那位中年医生简短地说了一句:“very good。”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来只是刚入行不久的牙医。在熟练与笃定的背后,也有一段不断确认自己的过程。
新年后,我第三次回访,却换了另一位医生。直到最近一次的复诊,我才再次见到张医生。口罩依旧遮着他的面容,但我几乎立刻认出了他。有些人,我们不是凭面容记住,而是凭一种感觉。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他自然地用华语询问我的近况。
我不禁反复思索:这位年轻医生让我印象深刻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他高大的身影,而是他在第一时间察觉我的不安,并用我最熟悉的语言为我解释病情。他对专业术语的掌握,让我第一次真正听懂牙周炎背后的原因;他对病人的体察,让我在治疗椅上不再紧张。原来,语言不仅是表达工具,更是一种安抚,一种尊重,一种让人被理解的力量。这些能够清楚说明病情的华文词汇,想必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而是在求学与工作中不断累积的结果。医术让人痊愈,而语言让人安心。
我们常以为,真正重要的是技术,是能力,是那些可以被量化与检验的成果,却很少意识到,一个人愿意为你换一种语言,已是一种体贴。那是把对方放在心里,而不是只把问题放在眼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作为一名华文教师,我在课堂上教学生的,不只是词语和句式,而是将来某一天,他们能用自己的语言,让另一个人听得懂和感到安心。想到这里,我对教学生的每个字,每一句,忽然多了一份郑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