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放下手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对许多人来说,这几乎已成了一种生活惯性。我们明明厌倦无尽的信息流、重复的短视频,却还是很难把手机放下。真正让人不安的,往往不是手机里的内容,而是放下手机后,那段突然出现又无人填补的空白。

人们常把“戒不掉手机”理解为自控力不足,或归因于平台太会设计,拿捏人们的注意力。这些说法当然有道理,但问题还不止于此。更深一层的困境在于,我们这一代人正在慢慢失去与“无事可做”共处的能力。

手机几乎占满我们所有零碎时间:等车、吃饭、走路、睡前、刚醒都须要看手机。那些原本属于发呆、等候、出神、胡思乱想的片刻,如今都被屏幕接管了。久而久之,我们习惯一有空档就立刻掏出手机,仿佛每一分钟都须要被填满。

2024年,皮尤研究中心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在2023年受访的美国青少年中,72%表明不使用智能手机时会感到平静,但也有44%称会感到焦虑。这个结果本身就透露出一种矛盾。人明明知道离开手机可能更轻松,却未必适应得了没有即时刺激在手的状态。

使用手机放松一下,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可当“放松一下”变成习惯性的动作,当每一次空白都要靠屏幕来填满,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几分钟,而是对注意力的掌握。当人开始意识到自己被手机困住,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停下来,而是寻找替代品。有人下载专注软件,有人设定数码排毒计划。这些做法当然有帮助,但它们也反映出另一个现象:今天的我们,连放下手机这件事,常常都要借助另一套应用机制来完成。

以市面上常见的专注软件为例,它们通过计时、积分、打卡等方式鼓励用户远离手机。这类设计的确帮助不少人减少屏幕时间,但如果连放下手机都要靠激励、记录和可视化成果来推动,我们失去的是承受空白和与自己相处的能力。

“无聊”这个词,长期以来都被视为低效、空洞、浪费时间。无聊并非毫无价值。人在没有即时刺激的时候,才更有机会慢下来,感受自己的情绪,梳理自己的想法,辨认自己究竟对什么感兴趣,又在逃避什么。可如果每一次空白刚出现,就立刻被手机填补,人就很难真正与自己相处。

手机的便利无法否认,连接的价值也毋庸置疑。不过,工具终究只是工具,不该占满我们所有感官,也不该把每一段空白都变成必须被消灭的时间。

也许,下次放下手机时,我们不必马上用另一件事把自己填满。短暂的安静、片刻的发呆、几分钟没有回应的时间,本来就不该被视为浪费。学会承受这样的空白,或许才是我们重新掌握生活节奏的开始。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兼语言学系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