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新加坡的小贩文化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谈起这项荣誉，人们往往聚焦于街头美食的烟火气息，却甚少留意小贩中心另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摊位上方那一块块五彩斑斓的招牌。​

为完成毕业论文，我近期对本地11座小贩中心、709个摊位招牌实地调查。结果发现，小贩中心的招牌语言不仅呈现出鲜明的多元特色，更在细节中蕴藏新加坡对自身文化脉络的尊重。​

双语招牌是绝对的主流，有六成摊位同时使用两种语言。许多华英双语招牌中，华文被特意置于上方或中间位置，成为自然的视觉焦点，英文则辅助说明补充信息。这种“英文沟通、华文认同”的巧妙分工，恰恰体现新加坡语言生态的核心特质：不同语言分工合作，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更耐人寻味的是招牌上的“文化余温”。约两成摊位保留方言音译，“Ho Heng Kway Chap”（和興粿汁）、“Soon Lee Heng”（順利興）这类拼音，念起来仍带着祖辈的乡音；含有汉字的招牌中，三成使用繁体字，部分甚至出现繁简并置的巧思。在年轻一代方言能力日渐式微的今天，这些招牌成为少数能让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被看见”的城市生活空间。它们是食物名称，更是一代代移民的记忆象征，是留存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活化石”，悄悄维系着新加坡人与祖籍地和传统的情感联结。​

所有招牌中，最能体现“非常新加坡”的，或许正是那些带有浓厚南洋气息的词语。“肉骨茶”“肉脞面”“罗惹”“乌达”和“拉茶”……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词语，承载着味觉记忆，也记录着跨族群交流的历史轨迹。

不同区域的小贩中心，呈现出“各美其美”的鲜明特质。例如老巴刹、麦士威一带的旅游区，英文招牌比率高达87%，部分摊位还增设日文、韩文或泰文说明，菜单附上多语翻译。这样的设计用顾客熟悉的语言拉近距离，让国际游客在陌生环境中感受到包容与贴心。​

相比之下，组屋区的小贩中心则充满浓厚的社区气息。在芽笼士乃、忠邦城等邻里中心，马来文招牌的比例明显更高，是旅游区的两倍有余；华文突显的比例更是高达七成，繁体字、手写体随处可见，墨迹中透着邻里间的熟稔与温度，每一个文字都能唤起归属感。​

或许有人会这样问：既然英文已畅行无阻，为何还要费力保留方言拼音、繁体字等“非主流”元素？答案恰恰藏在新加坡的包容与自信里。小贩中心的招牌语言，既没有刻意“去英语化”也没有完全“英语化”，而是在日常实践中自然形成“多元并置、各展其长”的从容格局。我们不会通过“否定一种语言”来彰显另一种语言的价值，而是让每种文化符号都找到自己的位置，用“加法”而非“减法”来展现社会的丰富与底蕴。​

当然，这一语言景观或许仍有进步完善的空间。例如，淡米尔文在招牌中的可见度仍有待提升，马来文也主要集中在特定区域；部分单语华文招牌，对不谙华文的游客可能造成理解障碍。

小贩中心的每一块招牌，都是一张微缩的文化名片。当游客在老巴刹看到熟悉的韩文指引，当年轻华人在纽顿认出祖父辈口中的方言拼音，当马来和印族同胞在芽笼士乃找到亲切的母语文字——人们看到的不只是语言的多样性，更是我们这个社会对自身文化的笃定与自信。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学生